第五十章 归京
一
回到长安,已是六月中。
宫门次第打开,像一册旧书被重新翻开。车驾进了朱雀门,沿宫道缓缓行至两仪门前。我掀开帘角,看见宫墙依旧朱红,只墙根处又多了几片斑驳。
李治下马,先过来看我。我道:“陛下不必顾臣妾。这一路平顺得很。”
他点头,又去看几个孩子。李弘自己跳下车,李贤和显儿让内侍抱了下来。三个孩子一落地,像回到了自家院子,撒开腿就往前跑。
我让阿青带他们先去沐浴更衣,自己则回了立政殿。殿中一切如旧。窗还开着半扇,案上的折子已堆了几摞。我换了衣裳,开始翻看这数月来积下的宫务。
宫内尚算安稳。王庶人和萧庶人死后,后宫再没有谁敢明着生事。有些低阶的才人、宝林,安分得很。内学也照常办着,青鸾和素练都各自当差,没出大错。
只是前朝,风比走时更紧了些。
二
许敬宗来见我。
他老了不少,鬓边更多白发。我赐了坐。他谢过,便低声道:“娘娘东巡这些日子,朝中不太平。长孙大人在长安,动作不少。先是以‘陛下东巡,朝政不可无人’为名,把几个自己的门生调入了尚书省。又借着‘修书’之便,频繁与韩瑗、来济等人聚议。臣虽在京,到底位卑,有些地方探不进去。”
“他这是急了。”我道,“陛下在洛阳,离了他照样治国。他这长安‘留守’,看着风光,实则是被晾在了这里。不折腾出点动静,他心里不踏实。”
“正是。”许敬宗道,“而且,他最近让人在太后宫中走动。太后年迈,耳根软。若被他劝动,再为外家说几句,只怕对娘娘不利。”
“太后那儿,我去。”我道,“不是去争什么,是去请安。把洛阳带回来的几盆牡丹给太后送去。她喜欢花,见了就欢喜。”
许敬宗会意,应下。
三
第二日,我去了长乐殿。
太后仍像从前那般,不热不冷。我请了安,又把牡丹献上。那几盆开得极好,紫红粉白,枝叶精神。太后果然喜欢,让人搬到殿前,看了一回。
“洛阳的水土,养花倒是好。”太后道。
“洛阳地暖,花开得早些。”我道,“臣妾在那边也常想着太后。若长安也有这么好的花,臣妾便每日都来陪您看。”
太后笑了,让我坐近些。她问起李治身子,问起三个孩子。我一一回了。她叹道:“皇帝这些年,身子时好时坏。你多看着些。这后宫,有你,倒让人放心。”
我低头:“臣妾不敢不尽心。只求父皇在天之灵,护佑陛下康健。”
太后点头,似有些倦了。我便起身告退。
走出长乐殿,日头正高。阿青小声问:“太后对娘娘,倒不像从前那般了。”
“人老了,图个清净。”我道,“我给足她清净,她自然会给我个笑脸。”
四
前朝的动静,比我想的还大。
回长安不过十日,李治便接到了几份折子,皆是弹劾东都留守杜少尹的。说他“越级用权”“私修河堤”,又说他“出身寒微,不谙礼制”,不堪此任。
李治冷笑:“朕才走几天,他们连东都的人都不放过了。”
我道:“他们不是针对杜少尹。是针对陛下的‘用人之道’。若陛下用的人一个个被弹劾掉,这朝中便还是他们的地方。”
“那朕就看看,他们还能弹谁。”李治道,“你让许敬宗去查查,这些折子都是谁递的。背后若有人牵头,一并报上来。”
我应下。不过半日,许敬宗那边便有了回音。折子是四个御史联名上的。其中三个,与长孙无忌门生沾亲。另一个倒无派系,只是被拉来凑数。
李治把那四人的名字看了,扔在案上:“先不动。待他们自己慌。”
我知道,他是要等。
等这些人在朝上自己跳出来。跳得越高,越好收拾。
五
九月,李治以“朝议纷纭,有失体统”为由,将为首的一个御史外放,其余三人罚俸半年。
没有大动,却让满朝都闻出了味道。
长孙无忌那边,反而安静下来。
韩瑗入宫请安,在紫宸殿外等了一个时辰才被召见。出来时,脸色极白,一句话不说。
我远远看了一眼。这个人,当年做黄门侍郎时,何等意气。如今却像被抽了脊梁。帝王之怒,从不是当场发作。它像这宫里的穿堂风,慢慢绕。你以为它走了,其实它还没散。
(第五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