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霜降
一
入了秋,天一日比一日凉。
我让尚衣局给三个孩子各做了几件新袍子。弘儿已长高许多,旧年的衣裳穿着都短了一截。李贤和显儿更是见风就蹿,鞋袜总要重做。我常坐在窗下亲自改几针,也不让旁人插手。
“娘娘如今还要做这些。”阿青笑道,“倒像外头寻常人家的娘子。”
“我本来就是寻常人家出来的。”我咬断线头,“那时在利州,母亲给我们做鞋,一熬就是半宿。我如今好歹有灯有炭,不算苦。”
李弘在旁边看书,听我这样说,抬头道:“娘,等我长大了,也给您做鞋。”
我笑:“你先把字写好了,再想这些。”
他也笑,又低头看书。灯影落在他眉间,显得格外安静。
二
长安的朝堂,入秋后又闹了一回。
这回的事,是长孙无忌的人想趁秋收,把京畿几处粮仓的调度权拿回去。他们上折子,说东都去年漕运调度失当,关中存粮至今不丰,建议由尚书省派专员“厘清粮政”。
李治没准,只让户部把今年秋粮账目先呈上来。
这一拖,便拖到了霜降。户部账目送到紫宸殿时,李治身子又不舒坦。我替他翻了一下午,查出三处对不上的地方。都是些看似不起眼的小数,可加在一起,足够让某些人发财。
“把这几页抄下来,给陛下看。”我对素练说。
李治看后,沉默了许久:“他们连粮都动。”
“粮是根基。动了粮,陛下就非靠他们不可。”我道,“此事不能急。得先抓个小的,把线头拽出来。再顺藤摸瓜,看最后是谁。”
他点头:“你去办。别打草。”
三
我让素练带着两个内学出来的宫女,暗中查那几笔账。她们扮作尚食局的采买,去京中几个大粮铺问价。又让许敬宗从外头找了个管过漕运的小吏,专门看账。
不过五日,便查出那三处亏空,全指向一个叫郑六的仓监。此人官小,却是长孙无忌一个远房侄儿媳妇的兄弟。一个八品小官,能在这两年间染指这么多粮,没人撑着,他连门都摸不到。
“先把郑六抓了。”我对李治道,“不审别的,只问粮。他若攀出谁,再说。”
李治准了。
郑六被下狱后,不到两天便招了。牵出长安、洛阳两处仓曹,又牵出尚书省一个管粮的员外郎。那员外郎姓卢,是来济的门生。
许敬宗在朝堂上把证据一摆,来济脸色都变了。他站起来想争,李治只道:“来卿不必急着说话。等大理寺审完,自有分晓。”
来济便又坐了下去。
四
霜降那日,郑六在狱中死了。
仵作说是自尽,用腰带勒了脖子。我听说后,只对阿青道:“可惜了。他本可再多说些。”
“会不会是有人灭口?”阿青低声问。
“自然。”我道,“可越是这样,越说明这案子背后还有大鱼。郑六死得越急,越让人疑他上面的人。来济如今怕是不安得很。”
果然,第二天,来济上表称病,请求归第休养。李治挽留了一次,他不听,便准了。
这事还没完。
可我不急。霜降过了,就是冬。冬天的蛇,总归是要冻出来的。
五
这阵子,我夜里多梦。
有一次梦见洛水涨了,水漫过堤,把那些船都冲散了。我站在岸上,想喊,却喊不出。醒来时,一背冷汗。
李治睡得沉。我坐起来,披了件衫,走到窗边。月亮很白,像霜。我忽然想起安定。想起她小手里那点凉意,想起她叫“娘”时,奶声奶气的样子。
有些伤口,过了多久,都还是会疼。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回床上。李治似乎察觉了,翻了个身,伸手揽住我,含含糊糊道:“你身上凉。”
“吹了会儿风。”我轻声道。
“别乱跑。”他把我往怀里带,又睡着了。
我贴着他的胸口,听那一下一下的心跳。这宫里,冬天来的时候,总是最冷。可只要还有人暖着,就还能熬过去。
六
第二天,我去了内学。
天已很冷,宫人们仍来了不少。她们呵着白气,在沙盘上写字。我走了一圈,看她们的字。有几个已写得不错。
青鸾在教一个刚来不久的小宫女写“安”字。那丫头手生,写了几遍都不稳。青鸾也不急,只道:“先写上面的宝盖头。你看,这像不像一间房子?房子要稳,下面的女字才住得进去。”
小宫女听了,忽然道:“那这个字,是不是说,有了房子,女人才安?”
青鸾被她问住,抬头看见我。我笑道:“她说得对。家稳了,人心就安。你们好好学字,将来不管走到哪儿,心里都有间房子。”
宫人们都笑起来。
我站在那里,看她们。忽然觉得,这内学,其实也是我的“安”。
它让我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也让我知道,要往哪里去。
(第五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