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冬暖
一
郑六的死,在朝中没激起太大风浪。
一个八品仓监,死了便死了。可真正有心的人,都看到了那根线。线的一头是粮仓,另一头,正慢慢向来济和长孙无忌那边牵去。
来济告病后,李治派了个御医去瞧。御医回来,说“来公心气郁结,宜静养”。李治没再问,只道:“那就让他养。养好了,再为社稷出力。”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几个老臣更不安了。因为“养”字从天子嘴里说出来,往往是“退”的另一种说法。
我照旧每日去紫宸殿看折子。这日,许敬宗送来一份名单。上面列了几个来济门生,皆是这几年得势的。其中两个还管着京中仓廪。
“这些人都该动一动了。”许敬宗低声道,“只是怎么动,得有个由头。”
我扫了一遍,淡淡道:“由头会有的。粮仓的事还没完。郑六死了,账却还在。你让人再往深里查一查,尤其是这两个。他们若真干净,便不动。若不干净,便一起摘。”
许敬宗领命。
二
这日回宫,见几个孩子在院里踢毽子。李贤踢得最好,连踢了二十几个。李弘在一旁数,显儿则追着毽子跑。我站在廊下看,也不惊动他们。
“娘!”李贤先发现了我,毽子“啪”地掉在地上。他跑过来,额上全是汗。
我拿帕子给他擦:“别跑了,歇会儿。这一身汗,回头吹了风又该头疼。”
他“嗯”了一声,又回身去喊哥哥:“太子哥哥,娘回来了!快过来。”
李弘拉着显儿走过来。显儿小手张着,像要我抱。我蹲下,把他抱起来。他软软地贴着我,小脸被风吹得发红。
“今天玩了多久?”我问。
“半个时辰。”李弘道,“贤弟踢得好。我踢不过他。”
“你比他大,该让他。”我笑。
李贤却道:“才不要让。我要凭本事赢。”
我摸摸他的头:“好。你凭本事。可若把弟弟比哭了,你得哄。”
几个孩子又闹起来,叽叽喳喳,像一窝刚长毛的雀。我坐在廊下,看他们笑,心里暖。
三
入了十一月,长安连下了三日雪。
雪势最大那晚,李治头痛又犯。我传了孙供奉,又让御药房煎药。药还没好,他已疼得满头冷汗。我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他手凉得像块铁。
“陛下,药就来了。”我低声道。
他闭着眼,从牙缝里“嗯”了一声。
我让阿青把殿里的帘子都放下来,挡住外头的冷气。又用热帕子给他敷额头。帕子换了两回,药才送来。我亲自试了温,一勺一勺喂他。他喝得极慢,像咽不下。
“这药苦。”他道。
“臣妾让人备了蜜饯。”我道,“陛下喝了,再压一口。”
他喝完,我往他嘴里塞了半块杏脯。他含了半晌,才慢慢缓过来。我扶他躺下,又让孙供奉在殿角多点了两炉安神香。
“媚娘。”他叫我,声音极低。
“臣妾在。”
“这朝里的事,你先替朕看着。”他道,“若有人问,就说朕偶感风寒,歇两日。不,不止两日。这雪,怕是要下些日子了。”
我心头一凛,却没多问,只道:“臣妾知道。”
四
李治这一病,惊动了整个长安。
长孙无忌果然又来了。这次,他直接到紫宸殿外求见,说“闻陛下圣体欠安,臣夜不能寐”。李治没见,只让内侍传了句话:“朕无恙。太尉若真忧心,便替朕把长安的粮价看住。快过年了,百姓得吃顿饱饭。”
长孙无忌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才走。
我在屏风后,把他这半个时辰的表情看得一清二楚。有怒,有疑,有忍。他到底还是走了。
阿青小声说:“他脸色好难看。”
“越难看越好。”我道,“他若还像从前那样八风不动,那才叫人怕。他如今会怒,会急,会这样站在雪里等。就说明这长安的天,已经变了。”
“那娘娘还担心什么?”
我转过头,看窗外纷纷扬扬的雪:“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他。是这雪下得太大,百姓该怎么办。”
五
果然,雪灾来了。
关中多县报雪压民房,有冻死之人。我让阿青把折子分出来,最急的几件,直接送进内殿给李治。又让内侍监去各宫发话,说今冬宫中用度减两成,炭火从简,省出来的钱粮,先拨给京兆府赈灾。
有人说,皇后这是借灾邀名。我听了,只笑。
“他们若愿意,也拿自己的脂粉钱去邀名。”我道,“长安城外多少人家,连柴都烧不起。我在宫里省两成,不过少烧几炉炭。到了外头,能换几十条命。”
素练红着眼道:“娘娘心善。”
“不是心善。”我道,“是怕这天冷下去,人心里也冷。心冷了,就要生乱。我这是替陛下守长安。他病着,我不能让他的百姓冻死在他的门口。”
六
年关将近,长安的雪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那天,我让人把李治扶到殿外坐了坐。他裹着厚裘,脸色仍白,却有了些精神。我坐在他身侧,给他剥了个橘子。
“这阵子,辛苦你了。”他道。
我摇头:“臣妾不苦。只要陛下好起来,什么都不苦。”
他笑了笑,抬头看天。阳光落在他脸上,像给旧瓷镀了一层新釉。
“媚娘。”他忽然道。
“嗯。”
“你说,这天下,是不是该变一变了?”
我慢慢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甜汁水漫开。我抬眼看远处积雪未化的宫檐,道:
“早就该变了。只是陛下想怎么变,臣妾就怎么跟。”
他转头看我,眼里有光。
“那便一起变。”
(第五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