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年关
一
雪虽停了,天却更冷。
年关将近,长安城里仍有些乱。京兆府报上来的冻伤、塌房之数,一日比一日多。李治在病中不能视事,便由我每日将急件拣出来,念给他听。他精神好时,会说几句;精神不济,便只点头,让我“看着办”。
这“看着办”三个字,说着轻巧,做起来却重如千钧。
我把京兆府、户部、内侍监的人叫到紫宸殿东偏殿,当面分派:哪几处粥厂由官府管,哪几处由寺庙设棚;城中孤寡无依者,由各坊正登记造册,按人头发柴发粮;宫中的节庆用度,再减三成。
“这年不过了?”有个内侍小声嘀咕。
我听见了,只淡淡道:“年要过。可若长安城外的人活不下去,这宫里的年,过得也没滋味。你们只管把事办妥。办得好的,本宫有赏;办砸了的,自己去大理寺说。”
那内侍吓得再不敢多言。
二
赈灾的粮食,要从粮仓出。
我便借着郑六的旧案,把京中几处仓廪彻底查了一遍。这一查,又查出好些亏空。有的是旧年积下的,有的是新近才动的。最触目的是一个管粮的仓令,把赈灾粮私扣了三百石,准备高价转卖。
我没把人送大理寺,而是让内侍监直接锁了,押到宫门外,当众打了四十杖。那日天极冷,杖声落在雪地上,闷闷的,像敲在许多人的脊梁上。
许敬宗问我:“娘娘何必亲自动手?交有司去办便是。”
“有些事,等有司慢慢办,外面的百姓就得多饿几日。”我道,“我打他一个,是让这长安城里所有管粮的人都看看,这赈灾的粮,不是他们能动的。动一下,我剥他一层皮。”
那仓令后来被发配岭南。消息传出去,京中粮价倒稳了些。那些囤积居奇的,也悄悄往外放粮了。
三
年三十那日,李治精神好了些。他让宫人在立政殿摆了一小桌家宴。
菜不多。几样热菜,一盆汤饼。比往年不知简了多少。可一家人都到齐了。三个孩子穿得厚实,围在桌边。李弘坐在李治下首,李贤和显儿由乳母带着。我居中而坐,替孩子们布菜。
李治端起一杯薄酒,道:“今年这年,宫里虽简,倒比往年更像个家。”
我笑:“陛下说得是。家不在菜多,在人齐。”
李弘站起来,举着水杯:“儿臣敬父皇母后。愿父皇圣体安康,愿母后长乐未央。”
李治哈哈笑,喝了一杯。我也喝了。显儿不懂,只顾抓桌上的果子,抓得满手汁水。李贤在一旁笑他。
灯影下,孩子的笑脸比什么山珍都暖。
四
过了年,李治的病才算真正好了。
他开始重新上朝。我仍每日去东偏殿。朝中人都已习惯。有些事,他们甚至先送到我这里,再转呈天子。李治也不恼,反而说:“皇后看过的,再给朕,朕省好些力气。”
这话传到外头,又是一番风波。长孙无忌一党气得跳脚,说“天子甘居妇人之后”。可也有些人觉得这样也好。因为皇后看折子,比天子还细。连个错字都能挑出来。那些想蒙混过关的,如今都怕了。
“你看看,他们都怕你。”李治道。
“他们不是怕臣妾。”我道,“是怕臣妾身后那个‘准’字。臣妾不过替陛下多问两句。他们若行得正,自然不怕。”
李治笑,不再说。
五
上元节时,我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看灯。
宫人们扎了几十盏小灯笼,挂在檐下。弘儿几个提着兔儿灯跑来跑去。我站在廊下,看他们。李治从后头走来,把一件大氅披在我肩上。
“你自个儿不冷吗?”他道。
“臣妾看孩子们看入了神,倒不觉得冷。”我笑。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轻声道:“这宫里,好些年没这么热闹了。”
“以前也热闹。只是人不一样。”我道。
他握住我的手。我们并肩站着。灯笼的光落在地上,红红的,像把雪都映暖了。
“等开春了,我想让弘儿去洛阳住一阵。”他忽然道,“让他跟着东都留守学些实务。不能总在宫里背书。”
我侧头看他:“他这么小,离得了娘吗?”
“总得离。”李治道,“他是太子。不能总牵着你的手走。”
我沉默了。他说得对。可我心里,到底不舍。
“再等等。”我道,“等这雪全化了。等路上好走些。”
李治点头:“好。都听你的。”
六
夜里,李弘跑累了,我给他脱了外袍,让他坐在火炉边暖脚。他忽然说:“娘,我今晚想跟你睡。”
“多大了?”我笑,“太子还跟娘睡,传出去可不好。”
“就一晚。”他仰头,“我梦见娘了。梦见娘在好大的雪里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我心头一软,把他揽过来:“娘不走。娘就在这儿。”
他靠着我,一会儿便睡着了。我把他放在小床上,盖好被。他翻了个身,口齿不清地叫了声“娘”。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这孩子,怕我走。
傻孩子。娘还能走到哪儿去?这宫里,这天下,从把你生下来的那日起,娘就只围着你转了。
(第五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