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春水
一
开春后,雪化得极快。
太液池的水涨了起来,把一冬的枯苇都冲到了岸边。我让人把那些烂了的草捞净,又放了几十尾锦鲤进去。孩子们常到池边喂鱼,看着那些红白影子在水里聚散。
李治的病好了,却更忙。开春的事多:祭祀、朝会、春耕。他有时累得回来不说话。我也不扰他,只把饭菜备得清淡些,夜里再给他按按头。
“这宫里,越来越离不得你了。”他有一日感慨。
我道:“臣妾只是把陛下没空管的事,捡起来。真到了大事上,还是陛下自己拿主意。”
他摇头:“大事小事,你心里都有数。朕现在只担心,朝里那些老臣,总有一日要把你也拖下水。”
“他们拖不动。”我道,“臣妾是陛下的人。只要陛下立得住,臣妾就站得稳。”
二
三月,李治下诏,正式将“东都洛阳”改为“神都”,并加设尚书省东都分司。这道诏令一出来,朝中又是一阵骚动。
长孙无忌这回没再硬顶,只上疏说:“洛阳虽为故都,然天下根本仍在关中。若分司过多,恐政出多门。”
李治只回了一句:“分司佐理,非分权也。”
我看了诏书,对李治道:“这步棋,陛下走得极好。洛阳设了分司,东都留守的分量便重了。朝中若有动静,洛阳那边便是另一条路。进可攻,退可守。”
李治“嗯”了一声:“也是你提醒朕。这天下不能只有一个长安。洛阳居天下之中,得用起来。”
我笑:“臣妾只说了个由头。真正想的,还是陛下。”
三
李弘已经八岁了。
他读书越来越杂,从《孝经》《论语》到《史记》《汉书》,都爱看。有时候还会跑来问我:“娘,汉高祖和光武帝,谁更厉害?”
我道:“你父皇若在,该去问你父皇。他是天子,说的比我准。”
“可我想先听娘说。”他道。
我想了想,道:“汉高祖能用人,光武帝能容人。要坐稳天下,先要会用人。用得好,天下便是你的。用得不好,再大基业也会塌。你以后若用一个人,要看他能做什么,不是看他说什么。”
李弘点头,又问:“那娘用的人,都能做什么?”
我笑道:“娘用的人,各有用处。有人会算账,有人会看人。有人能写文章,有人敢得罪人。你父皇用的,又是另一些。用人之道,最怕只用自己喜欢的。你要用的人,要能补你的短处。”
他听了,认认真真地记下。
四
这天,许敬宗送来一个消息:来济之弟来恒,近日在洛阳老家买了一处大宅,并良田数百亩。钱从何来,说不清。
我把字条烧了,对阿青道:“洛阳那边,也该动一动了。”
阿青会意,去给素练传话。
不出五日,东都分司便有人上疏,说河南府内数顷新垦田,被一家姓来的用低价强买。县衙不敢管。事情不大,可正撞在“春耕”的刀口上。李治震怒,命人严查。
来恒很快被免了差事,宅田没入官府。来济在长安听闻,又气又怕,旧病复发,再不能起。
朝中几个与来家沾亲的,也纷纷上表请辞。
许敬宗在后头轻声说:“这来家,算是完了。”
我道:“还没完。来家倒了,别人还在。长孙大人还在。不过,拔了来济这棵老藤,他身边那些攀附的,就会自己掉下去一些。慢慢来。”
五
清明那天,宫里祭祖。我随李治去太庙行礼。
回来时,经过感业寺。那寺门在雨雾里若隐若现。李治看了一眼,问:“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道,“那里头的日子,臣妾一辈子都忘不了。”
“若当年朕没去接你,你会如何?”他忽然问。
我笑:“还能如何?继续在寺里抄经,等头发再长些。也许再过几年,臣妾就真成尼姑了。”
“你等不到那日。”李治道,“你不信朕,也该信你自己的命。你这样的人,不会困死在一座寺里。”
“臣妾若信命,早不知死几回了。”我道,“臣妾信的,是陛下。”
他伸手,替我挡了挡檐下滴下来的雨水:“走吧。雨大了。”
我点头。车驾继续向前。感业寺在身后慢慢远了,像被雨雾吞没。
那里是我的“凡”。
如今,我正从“凡”里走出来,走向更深的局。
(第五十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