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立储
一
四月中,李治正式下诏,册立李弘为皇太子。
这次册立,比当初封代王隆重得多。太庙前搭了高台,李弘穿着特制的太子冠服,在百官面前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他身量比同龄孩子高些,虽才八岁,站在台上却不见怯。礼乐声中,他按着礼官的引导,一步一步走得分毫不差。
我站在女眷的观礼处,看他。他偶尔会朝我这边飞快地看一眼,又赶紧垂下目光。我知道他紧张。可这满朝文武面前,他到底没有出错。
李治站在御阶上,亲手把太子印信交到他手里。李弘接过后,又躬身一拜。
“太子勉之。”李治道。
“儿臣必不负父皇所托。”李弘答得极清。
那一刻,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来半寸。
二
立储之后,东宫的事更多了。
我一面要管后宫,一面还要替李弘挑人。东宫官属虽不比朝堂,却也是各方争抢的地方。长孙无忌那边,仍想塞几个“老成持重”的人进来。李治没答应。他让我先拟名单。
我拟了。不偏不倚,挑了三种人:一种是有真才实学的老儒,一种是从地方上做起来的能吏,还有一种,是家世不显、但心思细的年轻人。三种人,各有其用。
李治看过后,划掉了两个,又添了一个。添的那人叫韦思谦,先帝朝旧人,为人极耿直,连长孙无忌都曾被他顶过。
“这人放进东宫,会不会太硬?”我道。
“弘儿身边,该有一个敢说真话的。”李治道,“都拣顺眼的,将来他听不得一句逆耳之言。”
我笑了:“陛下想得长远。臣妾只想着他平安,陛下想的是他怎么长成个明君。”
“你是他娘,想他平安。朕是他爹,想他成器。”他道,“咱们都不错。”
三
李弘对韦思谦,起初是有些怕。
那人五十来岁,黑面长须,说话像石头砸地。有一回,李弘背书时偷懒,被韦思谦当众说了一句:“太子若连这几行字都背不熟,将来如何听天下人说话?”李弘面红耳赤。下来后,他跑来找我,说:“娘,这韦先生太凶了。”
我道:“他凶你,是想你学好。外头多少人想听一句真话还听不到。你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娘倒放心。”
李弘瘪瘪嘴:“那也不能在人前那样说我。”
我笑了,拉过他:“当太子,比这难听的话多着呢。你父皇前日上朝,还被御史指着鼻子骂了半柱香。他若像你一样,早摔东西了。可他没有。他听完了,还说‘知道了’。这叫什么?这叫受得住。你要坐那个位置,第一件事,就是学会受气。”
李弘低头,半晌道:“儿子明白了。”
“受气不是让你忍气吞声。”我又道,“是听人把话说完。对的,改。不对的,也不必往心里去。但不要急着让人闭嘴。你一急,别人便不跟你交心了。”
他点头。后来,他再见韦思谦,不再躲,反而主动去问。韦思谦也似对他更严了。这师徒俩,倒有几分像当年的我和父亲。
四
入了夏,李治的身体又有些反复。
这风疾如影随形,好一阵坏一阵。我让孙供奉配了长用的散剂。又让御膳房把李治每日的肉食减了,多进些清润之物。他虽不喜,也忍着。有时头痛得紧,便让我把折子拿到内殿,他躺着听。
我听他口述,再提笔写。他念一句,我写一句。有时他念错了,我便抬头看他。他摆摆手:“你比朕还认真。”
“折子是给外头看的。错一个字,便是大事。”我道。
“所以朕才让你写。”他闭着眼,“你的字,比朕还硬气。”
我笑,不说话。我的字,是当年在利州,父亲盯着我一笔一笔练出来的。那时他说:“字是人的胆。你是个女娃,更要把字写正。字正了,走到哪儿都不怕。”
如今,我的字终于替天子落笔了。
五
六月,许敬宗入宫密奏。
说长孙无忌近些日子常与韩瑗、来济旧部密会。有几回,还是在城外别业,屏退了下人。像是在筹划什么。
“他们不敢明来。可暗处的人,最忌惮的还是娘娘。”许敬宗道,“臣怕他们会对娘娘不利。”
我看着他:“许大人,你在朝中,比我有耳目。你说,他们若动,会先动谁?”
“不会是娘娘。”许敬宗道,“他们还没那么蠢。会先动娘娘身边的人。比如臣。比如李义府。再比如东宫新进的韦思谦。若能撬动一个,便乱了陛下阵脚。”
我点头:“所以我才让你这阵子少出头。李义府那边,你也传个话。让他把尾巴夹紧。别让人抓了把柄。这几个月,不是争的时候。是守。”
许敬宗应下,又低声道:“臣还有一事。昨日,宫中有人去回心院旧地,给王庶人烧了几炷香。臣查了,是个老宫人。说是当年受过王氏恩惠。臣不知该不该管。”
我想了想,道:“不必管。一个旧宫人,翻不起浪。她若只是烧香,便由她。若再往外递消息,再抓不迟。人死如灯灭。这几炷香,我受得起。”
许敬宗退下后,我站在殿中。外头蝉声如潮。这盛夏里,热归热,却也有几分安稳。
我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可只要弘儿在,陛下在,这家在,我便什么都不怕。
(第五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