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暗涌
一
夏深了,宫里的蝉叫得人心烦。
李治嫌吵,让人把含元殿外的蝉都粘了。我说:“陛下嫌蝉吵,可这蝉若都不叫了,宫里就太静了。太静了,反而叫人不安。”
他道:“你倒有闲心替蝉说话。”
“臣妾不是替蝉说话。臣妾是觉得,这宫里的人和蝉一样。叫得响的,往往命短。不叫的,躲在叶子后头,能活过一个夏。”我道。
李治笑了:“那你是哪种?”
“臣妾是那种,该叫时才叫的。”我道。
二
许敬宗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
没过几日,阿青便告诉我,东宫外头多了几个生面孔。都是这阵子新调来的。说是修葺东宫,可每日只在宫墙外转,不见干什么重活。我让素练去查,回来说,那几人是工部派来的,领头的姓潘,素日跟来济府上有些往来。
“这是想往东宫塞耳目。”阿青低声道。
我“嗯”了一声:“先别惊动。太子每日进出,让人跟紧些。尤其那两个新来的小内侍,看着点。”
阿青应下。
我坐在案前,慢慢啜了口茶。来济已经倒了,可他的根还没断尽。这些人还想着往东宫伸手,是觉得李弘还小,我总有看不住的时候。
他们错了。
我别的不多,就是眼睛多。
三
这日,李弘下学回来,跟我讲先生教了《管子》。他说:“娘,书上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若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礼?”
“你觉得呢?”我问。
“我觉得先得有饭。可也不能光有饭。不然,和牲畜有什么分别?所以得先吃饱,再教他们知礼。”
我点头:“你父皇当年在洛阳,也说过差不多的话。天下人,得先活着。活得好些了,才愿意守规矩。所以当政的人,不能只催着百姓讲礼,得先问他们有没有饭吃。”
李弘想了想:“那娘近日让宫里省下用度去赈灾,也是这个理?”
“是。”我道,“你是太子。将来你说一句‘开仓’,比你抄十遍《孝经》都管用。可你也要知道,仓不是总有的。你得让人把粮种好,把税收明白,把粮道修通。这比光开仓难得多。”
李弘认真地听着。他如今越来越像个小大人了。我说什么,他都能接上几句。
四
那日,我让人把东宫外那潘领头的叫来。
他三十来岁,见了我就跪。我赏了他一碗茶,问他修葺东宫的进度。他答得倒是流利。我听完,道:“本宫听人说,你在东宫外头转了好些天,不知看出什么了?”
他脸色微变:“小人只是照章程行事,不敢四处张望。”
“不敢最好。”我道,“这宫里,到处都有规矩。你多看一眼,多听一句,都可能是掉脑袋的事。本宫今日叫你来,不为你错,只为提醒你。这东宫,不是谁都能靠得太近的。你觉得呢?”
他额上已冒出冷汗,连连磕头。我让阿青送他出去。第二日,他便告了病,再没来过。
许敬宗后来问:“娘娘怎不直接发落了他?”
“发落了他,还会有下一个。不如放他回去,让该知道的人知道,东宫不是谁都能碰的。”我道,“这叫杀鸡儆猴。可若鸡太小,儆不到猴。我留他一条命,他的话比命有用。”
五
七月,李治下诏,命太子每月初一、十五赴紫宸殿听政。
虽然李弘还小,不过是站在御座旁听听。可这“听政”二字,却如一块巨石投进朝堂。太子听政,意味着皇权已开始向下一代过渡。这比任何言语都更让老臣们不安。
长孙无忌这回却反常地没反对。他只上疏说:“太子天资聪颖,早预朝堂,社稷之福也。”可私下里,他让家里人开始往洛阳购置产业。
许敬宗将消息递进来时,我正给显儿选秋衣。听完后,我道:“他这是在铺后路。他知道,长安这盘棋,他要输了。”
“可他不像会认输的人。”许敬宗道。
“不认输,才会给自己留后路。”我道,“真认输的人,反而会硬到底。长孙大人这是怕了。他越怕,越会出错。”
六
那晚,李治回来,心情不错。他抱着显儿在殿里转了几圈,又考了李贤几句书。我让尚食局备了几个他爱吃的菜。他吃得比平时多。
“今日怎么这么高兴?”我问。
“太子在朝上站了半个时辰,不吵不闹。散朝后,还知道问朕,为什么户部那折子上的数字和兵部不一样。”他笑,“这孩子,像你。”
“臣妾可没教他这些。”我道。
“用不着教。他生来就是这块料。”李治道,“你我二人的儿子,差不了。”
我笑,替他斟了杯酒。他饮尽,忽然道:“再过几年,等他再大些,朕便让他监国。到那时,朕就带着你,再去洛阳住些日子。你不是很喜欢那儿吗?”
“好。”我道,“臣妾等着。”
灯光下,他脸上仍有病后的苍白,可笑得极暖。我看着他,又看三个孩子。这宫里的日子,就这么在刀锋与炉火之间,慢慢往前走着。
(第五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