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炉子
天黑前,她把炉子搬出来。不重。是小的。铁皮薄,一碰就响。她没碰。使膝盖顶着,往墙根挪。那地,有旧火印。黑。像日子的痂。她拿扫帚扫了扫。灰浮起来,黄。
柴有点潮。是前日下雨时没盖严。她蹲下,把柴一根根挑。不丢。只把湿的搭在石阶上。风不大。吹不动。她便拿半张旧报纸卷成团。火一引,烟多。白。不直。往人眼里扑。她别过脸。没咳。只把腰再低下去,对着火口吹。两下。三下。那火才从纸边爬出来。不红。发蓝。像条刚醒的小舌。
锅坐上去。水冷。她看着。水不响。半晌,才在锅底起细泡。她没动。这当口,隔壁有孩子跑过。木屐打在石板上,清。像把黄昏敲开一小块。她也没抬头。只把手搭在膝上,听。那孩子笑一声,远。她“哦”一声,才像回了魂。
水开。她下面。面不多。干,硬,白里偏黄。她拿筷子慢慢抖。热气往上扑,潮。她眯一下眼。不躲。等那气糊上脸,才拿袖口擦一擦。盐,是最后放。几粒。指尖一搓,就下去。锅里“嗒”地一响。她“哦”一声。不是惊。是听见了。
面盛出来。不冒尖。就一碗。汤浑。有油星。很细。她端到门槛上吃。天已半黑。对街有灯先亮。黄的。不亮。像把人家的窗户都腌成了旧色。她一口一口吃。不烫。也不香。可实在。吃到一半,她“哦”一声,把碗里的汤喝了。不剩。起身。刷锅。那锅还热。水下去,“哧”一声。像替她叹。
回屋。关门。闩。没点灯。屋里不黑。因为窗纸还透着一点天光。她坐。不脱衣。只把鞋除了。脚心烫。是走了一天,血才刚活。她拿手贴了贴。又放下。外头起了风。一下。一下。像撞墙。又像谁路过。她“哦”一声。轻。这次没有意思。只应一声。然后歪下去。被薄。她不扯。只把被角压在下巴下。眼前不是黑。是旧蓝。像布。像夜。像这半世里最不响的一层。她“哦”一声。慢慢睡。外头,有烟囱还在冒烟。极细。像这城,还没断气。
这章就是写她生炉子下面吃。没出门,没见人,也没事。就是柴湿了,烟很大,她吹了老半天。然后吃碗面。吃得干净。回屋,脱鞋,睡觉。这种日子,最没声。可你说它轻,它又压手。她就是这么一天天过的。不是活给别人看。是活着,就得有火,有锅,有这一碗。这,才是她最实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