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买菜
天刚灰,赛金花就醒了。不是梦醒。是冷醒。脚那头像浸过水,被又薄,暖不住。她没动。先看梁上。水渍还那样。外头有风声,不猛,只贴着墙走,像有人拿湿袖子一下一下擦这屋。她坐起。不点灯。光已够。窗纸青白,是霜。昨夜里结的。她披衣,下地。脚踩地,凉。硬。她吸一口气。不深。只到喉咙口。然后去摸鞋。鞋也硬。她“哦”了一声,坐下。把鞋带扯开,再系。比昨夜紧一扣。这地,太潮。鞋不紧,走路会脱。
她去后门水缸舀水。缸面上浮着薄冰,不厚。一碰就碎。她也不打。只把浮冰拨开,舀半瓢。水比缸更冷。她含一口。不咽。等温了,才慢慢吞下。又漱了漱。吐在墙根。墙根有苔,黑里发绿。水落上去,不响。她“哦”一声。回屋。洗米。米不多。一小把。她洗两遍。水从白到浊。她没把水倒。留盆里。等洗菜时再用。
她出门。天已经亮了,可是雾大。不是江上那种厚。是街上这种,稀。像谁把一碗洗米水,泼在半空。对面屋只露出半截墙。她“哦”一声,不慌。这雾,走不快。人一急,容易撞。她慢慢走。菜市在三条街外。今日去得早,菜摊才摆出来。卖萝卜的,正从竹筐里往外拿。手红,裂。她“哦”一声,蹲下。挑萝卜。不挑大的。大,心空。小的,实。她捏。硬。又看缨子。青的。是昨夜地里拔的。她“哦”一声,要了四根。两文。她从袖里摸出两枚。铜的。递过去。那人不接,只把菜叶拔了半截,再放她篮里。她“哦”一声。不谢。也不问。这是这年月的客气。不声张。记心里。
再往前走,有卖鸡蛋的。蛋小。不匀。有的白,有的青。她“哦”一声,不买。看看。那摊主是老太。也不叫卖。只坐着。眼睛半眯。像这雾,也把她浸软了。赛金花“哦”一声,转去豆腐摊。豆腐还热。是石磨的。她“哦”一声,看。不压。只点。两块。付三文。用荷叶包。那荷叶,绿里带灰。包好,她提。又走半条,买一绺葱。葱细,短。两文。她“哦”一声,没还价。天冷。种菜不易。这价,不亏。她不想为半文,把一点热气说散。这,也是她的账。不是钱。是心。
回屋。雾散了一半。日头出来,白。不暖。她先把萝卜洗了。水冷。她没缩。手在水里一进一出。泥沉。萝卜皮白里透青。她不削。只擦。擦干净了,切。不细。滚刀。锅早就坐上。火小。她拿草纸引。烟起。不重。她“哦”一声,把锅端了端。油滴。滋。菜下。响。她“哦”一声。这声,不是怕。是锅在说话。她应一声。然后慢炒。不放盐。先出水。再焖。萝卜要软。软了,才有甜。不是糖甜。是它自己熬出来的一点。她“哦”一声。等。等那味,从锅底升起来。这,才是她的早晨。不是吃。是等。等一锅萝卜,慢慢变成日子。
这章写的是赛金花一早买菜做饭。就是几根萝卜,两块豆腐,一把葱,几个铜板。没有大事。可每一样,她都是看过的。捏过。比过。不还价,也不浪费。她的手在冷水里洗菜,不缩。锅里的萝卜,不催。这,就是她。她过的,不是大日子。是这些小得不能再小的日子。可就是这些,撑着她,也撑着那个家。这,才是真。这,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