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补鞋
下午,她没出门。天半阴着,云不厚,光也不亮,像蒙着一层旧浆糊。她把小凳搬到门后,坐下。手里一只旧鞋,鞋底磨得只剩半层。她“哦”了一声。这鞋,又该补了。
她翻了翻针线篮。篮里线不多了。黑线一小团,灰线更少。她拿黑线。鞋是青灰,黑线上去不显。她要的不是好看。是能穿。针是旧的,早弯了一线。她拿顶针一顶,针扎进鞋帮,涩。她拔。再扎。慢慢进去。手不抖。一下,一下。像给这鞋叫回半条命。
风从后门进来,不凉,只轻轻贴她脚面。她没动。只把头低了低。后脖颈露出来,白。不是嫩。是不见光。有几根碎发从髻里掉下,她也不抿。由它们垂着。这半天,她只跟这鞋较劲。不是要穿它出门。是这鞋,是她前年从南市小摊上买来的。那时还能穿出去。如今软了。可她不舍。不是钱。是这双鞋,跟了她不少夜。夜里走路,全凭它。底薄,不响。这,是它最得力的地方。不能补得死。薄,是它的好。她“哦”一声,只补边。不铺底。底还留得。像这日子。补,是补边角。底得留着。不然,就成另一双了。
她补了半个时辰。线用去一大截。最后用嘴咬断。一咬,线断得齐。她“哦”一声。把鞋翻过来。看。还成。不是新。可紧了。她把鞋套上。脚一伸。还合。前头不挤,后跟不脱。她“哦”一声。又脱下。端端正正放回床边。这鞋,还不到丢的时候。人,也还不到倒的时候。外头有孩子跑。有大人叫。门半开。她坐了一会儿。不做什么。就是坐着。像等这鞋底的气,再回到她脚底。这,就成。这,才是一日。没有大事。没有局。没有夜船。只有线,鞋,风。和一个还不肯丢鞋的人。这,就是赛金花。这,就是上海。这,就是民国三年,秋天里,一个普普通通的下午。这,就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