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还喧嚷厮杀的旷野，此刻只剩雨滴砸落地面的「噼啪」之声。
暴雨倾盆而下，浇洒在遍野尸骸之上，冲刷着地上层层血渍。雨水混着暗红的血水，顺着大地沟壑低洼蜿蜒漫淌，化作一道道殷红细流，如同血色小溪四下奔涌，尽数汇入身侧的昆水。滔滔河水卷着浮血，滚滚东流，将昆阳城下的杀伐腥气，一并带向远方。
大地依然展现它宽厚的一面，默默包容着断裂的兵戈、残破的甲胄，包容着战死者冰冷的躯壳，包容着厮杀留下的怨恨与悲恸。那些带不走的血水，在大地上化作一个个小水坑，随着人间的杀伐苦难，尽数沉埋进广袤土层之中。可这份包容并非全然抚平一切伤痕，视线抬移，不远处，爆炸留下的大坑极其刺眼，坑底积满浑红的雨水，像大地一道无法轻易愈合的狰狞创口。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
“你指什么？”
“少给老子装傻！这根本不是他们口中的「天谴」，是导弹爆炸导致的是不是？”
“是的。总部动用了天基弹道导弹，穿越多元宇宙壁，执行定点清除任务。”
“这个世界，我是第一负责人！此次纠错任务也是我在亲自执行！为什么？！？为什么这样重要的决定不经过我的同意！到底是谁！”
“抱歉，指令级别高，无法查阅。”
“好哇！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大领导。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随手一挥便抹去是十数万人的性命！好威风啊！”
“这个决定是基于此番战争的获胜概率以及你可能存在的暴露风险综合评定得出的。”
我愤怒的浑身颤抖。“那也不行，世界的发展走向，政权的更迭应该掌握在百姓自己手中，此间百姓有他们自己的天，那些狗屁领导不是他们的「天」！”
“请注意措辞。”
“我注意个屁！真该让他们这群狗屎来看看，站在这片土地上亲眼看看，看他们挥下的屠刀，看他们犯下的罪行！”
“请注意措辞！”
“老子还有更难听的没说呢？问问他们要听吗？啊？”
“请注意，系统即将下线。请注意，系统即将下线。”
系统声音消失，随后我感觉到腰间的枪、身上的防弹衣，所有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物品，都在化作点点星光消失掉。渐渐的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近处的昆阳城、远处的山峦、大地与河流通通开始褪色，视线慢慢扭曲。
他们这是要把我换掉吗？这遍地狼藉，百姓所受的苦难，这个世界的伤还没愈合，我要做的事情还没结束！我强忍着眩晕感，左手缓缓拔出腰间长剑，剑锋横抵自己颈间。
眩晕感瞬间消失，视线恢复如初。
果然，这个刘秀还是很重要的吧！这颗棋子的分量竟比那惨死的十万人都重！“此间事未了，休想让我回去。”
过了一会儿，系统再次传来声音，只有四个字，“好自为之！”
我将手中长剑平举在身前，口中低声道：“即便不靠你们，我也要凭手中三尺长剑，还这世界一片太平。”
此时，从昆阳城方向一轻骑疾驰而来。到我面前后，马上之人下马对我抱拳行礼，说道：“刘将军，上公有请！”随即将手中缰绳递给我。
我翻身上马，朝着昆阳城缓缓而去。
进了城中，随处可见都是一番破败的景象。民房大半损毁，残垣断壁随处可见，墙壁上，泥土上插满箭矢。士卒与城中百姓一起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
县衙还相对完好，等我下马赶到堂上。里面已聚集了很多人，除了王凤、王常这些原本在城内的将领，还有戴琪、徐睿也在，二人见我均是抱拳示意。
王凤坐在主位，见我进来，忙说：“刘将军来了，快请入座。”
“我已听说了，此番大胜莽军，刘将军功不可没！”
我内心依旧沉重，不愿邀功。“上公明鉴，此番全靠将士们英勇，实非秀之功。”
王凤摆摆手说道：“刘将军自谦了，即便你不主动邀功，我也定当上奏朝廷，给你封赏。”
见状，我也不好再推辞：“秀谨谢上公。”
又有人说道：“上公，此番战胜莽军，最大的功劳当属「上天」。”
王凤闻言哈哈大笑，“是也，是也。王莽逆天而行，定然覆灭。我等天命之师，哪有不胜的道理。”
我内心黯然，所谓「天命」，也不过是他人的安排罢了。
王凤劫后余生，显然高兴至极。“王邑不仅兵败，还给我们送来了无数粮草、财宝。今日，我等就在这昆阳城里，放开了吃喝，庆祝一番。”
我以肩伤未愈为由，推脱掉了。回到住处，沉沉睡去……
突然被噩梦惊醒，我猛的坐起身，此时正好有人敲门。
“谁？”
“刘将军，你总算醒了，上公传你去堂上议事。”
原来我整整睡了一日一夜。
“好，我即刻就来。”
堂上，众将似乎还未从昨日的宿醉中清醒过来，气氛有些沉闷。
王凤率先开口说道：“如今昆阳危急已解，今日召集各位将军，便是商议之后的行动，各位不妨畅所欲言。”
我问道：“上公，不知宛城那边……”
“我昨日已派士卒将此次缴获的部分粮草辎重送往宛城，原来宛城前些时日便已经攻克了，途中遇到来支援昆阳的队伍。此刻应当已带着粮草辎重返程了。”
堂下众将闻言齐声叫好。
王常小声对我说：“只送了部分粮草，财物也都留下了。”
看来王凤如今缴获许多粮草，财宝更始数不胜数，应当不打算返回宛城了。
我继续说道：“如今虽得大胜，但莽军也有数十万士卒逃了回去。秀以为，不能给他们组织起反攻的机会，现在应携我军大胜之威，北上追击，兵锋直逼颍川。”
堂下瞬间哗然，有人反驳道：“孙子有言，穷寇莫追。我看刘将军此言不妥。”
王凤也说道：“是啊，如今虽大胜，但将士们多疲惫，不便追击。”
“兵法固有穷寇勿追之说，然亦要看时势。如今莽军新败，士众崩散，正宜携大胜之势追击，切莫效仿项羽，空博仁义之名，遗下后患。”
堂下有人摇头：“项羽旧事久远，将军这番论调，某未曾听闻。”
于是我起身上前，拱手请命。“如今昆阳城受损，秀愿自领一军，北上追击莽军，即使无功，也可保昆阳太平。”
王凤一听，确实如此。若是莽军再犯，昆阳残破倒不一定还守得住。
“既然太常偏将军主动请缨，某准了。某听闻将军曾下令收编降卒，那便请将军带上他们出征吧。”
王凤不愿将手下的新市兵旧部交予我，却将这尚不稳定的降卒队伍交于我。这也正合我意，新市兵旧部我还担心不好指挥。
“诺！”我领命退了出去。
我正走向城外安置降卒的营寨里，邓晨从后跑了过来，说道：“你可不能把我一人撇下了。”
邓晨一路从宛城就跟随我，能有个自己人在身边，我也心安一些。我微微一笑，拍拍他肩膀应道：“好。”
与邓晨同来的另一人却出乎意料，此人正是宗佻。只见他抱拳说道：“城外一战，刘将军之威势让某折服，如蒙将军不弃，某也愿跟随将军左右。”
我也抱拳回礼道：“得壮士如此，何愁大事不成。”
我们一行三人走到营寨内，降卒竟有万余人之众。不过个个垂头丧气，因是刚刚经历惨败的降卒，所受待遇也与原本的义军士卒不一样。
我站上营中土台之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降卒，朗声说道：“尔等先前为王邑驱使，上阵为敌，各为其主，罪不在普通士卒。如今被俘，是给你们一条生路。”
“王莽苛政，百姓流离，你们之中，有农家子弟，有受征的乡勇。如今我等聚义，便是为了还天下百姓一份安宁。若你们之中有愿意随我一同举义者，同餐同赏，有功必录，不分旧部降卒，各凭战功取功名；不愿留者，发放口粮，便可自行离去，各安生计。”
窃窃私语之声响起，众降卒左右扭头看他人反应。此时人群中有人喊道：“我愿追随将军！”而后越来越多的人响应。“我等愿意追随将军左右。”声音此起彼伏。
也有人怯怯举手说道：“我想回家，我是被新朝强行征召的，本就不愿打仗。”
我回道：“允。不愿留者，自行出列，去辎重校尉处领取口粮后，便可自行离去。”
见我真的愿意放他离开，顿时又有其他不愿征战者出列。不过愿意追随我的声音更加响亮了。最后绝大多数人主动留了下来，统计之下，也有九千多人，已经远超一个偏将军领兵人数了。
我又对着留下的降卒说道：“尔等现下便已是我义军一员，往后上阵，自是同生共死。”
然后我话锋一转，“但先说清楚，入我军伍，便要守我军规。一者，不许私掠乡里，不许欺凌百姓，不夺民家一粒粟，一匹布；二者，上了战场，便要同心，临阵退逃者，军法不饶！”
“诺！”
整顿好兵马，便准备启程北上了。偏将领兵近万，若是长时间滞留，恐会落人口实。只是临行前却有件事让我放心不下，如今没有系统的辅助，信息获取太过滞后，很多事情便来不及应对。
之前在莽军的高压下，义军还能一致对外，如今最大的威胁消失了，更始朝廷内部怕是要出乱子。
于是我决定写一封信给刘縯。
“伯升吾兄：
自宛城分袂，山川间隔，常怀思望。昆阳烽烟方息，颍川莽余尚在。弟已自请北上，镇抚郡县，招纳溃卒，安辑百姓。不日便引军启行。
然弟远在千里，心常悬于兄。今更始诸将，既获大胜，多生骄矜。宵小妒功，谗言或将暗起。兄秉性刚直磊落，锋芒外露。望稍抑锐气，谨言自持，毋使奸人得以构陷。
关山迢递，此后音书难常通。唯愿兄长善自珍重。
纸短意切，伏惟自爱。
弟 文书 顿首”
我又找到邓晨，“伟卿，我今有家书一封交予兄长，你且差人将此信亲手交予兄长。”
邓晨道：“文书放心，我当择亲信死士前去，务必送达伯升手中。”
走出帐外，我扫视眼前近万士卒，当即下令全军开拔。
第一站，颍阳。
大军行至颍阳城外原野上已经是第二日黄昏时分。隔着数里遥望颍阳城。城池依靠颍水西岸，黄褐色的夯土城墙逶迤绵延，墙头上排布着女墙垛口，隐约可见值守的士卒来回走动。城头旌旗稀疏，守吏神色惶惶。
城外是大片已经成熟的田地，部分田垄荒芜，村野散落于原野上，郊野行人稀少。不少百姓已经躲回城里，城外护城河环绕，城门紧闭，吊桥高高收起。
我下令大军就地扎营，营垒呈品字形排开。
邓晨问道：“文书，准备何时攻城？”
我回道：“不忙。昆阳百万莽军战败的消息应该早已传到城里了，此刻我军大兵压境，城中当人心惶恐。明日且先去劝降，若首城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往后便不用城城强攻，也可减少将士的伤亡。”
入夜后，突然帐下来报，说是颍阳来人求见将军。
“请他进来。”
待到来人进了帐内，一看之下我吃了一惊，此人不就是之前我在昆阳城外求援时，带着农人主动投奔而来的那个领头之人吗？
那人进帐以后，双膝伏身于地，抱拳稽首，说道：“小人王霸，字元伯，拜见刘将军。”
我问道：“你便是那日领头之人吧。”
“正是小人，我本是颍阳本地人，早前听闻刘将军驻军昆阳城，本就有意投靠，后莽军围城，不得机会，有幸又听闻刘将军在外募兵，便慕名寻去。”
我又问：“那日随行之人呢？”
“当日跟随我投奔将军的皆是我门客、故旧。只是战事惨烈，有些战死了，有些吃不得苦，逃走了。到昆阳城破之后，就剩我一人了。后将我划归戴将军麾下，但我本意一心追随将军，不愿隶属于他人，故而辞归乡里颍阳。如今听闻将军率军而来，便连夜出城前来拜谒。”
听到这里我回想起昆阳之战的惨烈，叹息一声说道：“昔日颍阳从我之士，唯独你不肯背弃。努力！疾风乃知劲草。”
“我先封你做「功曹令史」，主掌幕府文书、核查军纪事务。”
王霸叩首，道：“谢将军！我当效死追随左右。”
王霸起身后，又说道：“下官还有一事禀告将军。”
“你且说来。”
“颍阳县尉丁綝与下官乃是故旧，下官愿替将军入城劝说丁綝归降。”
我微微点头，“如此甚好，若能说动，便可免去刀兵，只是若劝降不成，你恐有性命之忧。你可想好了？”
王霸抱拳，坚定的说道：“蒙将军信任，下官自当一试，死何足惜！”
“好！那你便做我使者，前去劝降。也帮我带句话「王邑百万之众，于昆阳一朝土崩，实乃天心归汉。今我麾下兵锋已至城下，若开城归降，官吏照旧任职，不杀吏卒，不切府库，城中百姓可安居如故。倘若执迷不悟，据城固守，我大军一鼓而下，那时再想归顺，便来不及了。」”
“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