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扯下湿透的外袍，用力拧了拧，冰冷的水珠混着矿渣滴落在晶莹剔透的地面上，瞬间被那股柔和的光晕蒸发，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污渍。
他大口喘息，胸腔火辣辣地疼，左肩那点残余的绿火，像一颗冰冷的钉子，随着每次心跳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隐痛和魂魄深处的虚弱感。
这鬼地方规则波动得如此剧烈，简直像一锅煮沸的浓汤，万象坛在识海中疯狂运转，反馈回的并非混乱，而是一种……过于“纯粹”和“高涨”的秩序噪音。
“白璃，警戒。”他声音沙哑，背靠着光滑冰冷的晶壁滑坐下来，顾不得地面的凉意直透骨髓。
右手掌心向上，那枚淡金色的蛛网印记微微亮起，与周围环境中澎湃的规则能量产生共鸣，嗡嗡作响。
识海之中，那页灰扑扑的《山海万妖图》虚影自行展开，模糊的山川脉络上，代表此地的光点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
“规则浓度……太高了。”陆离闭上眼睛，全力催动万象坛进行推演和筛选。
海量杂乱的信息流冲刷着他的感知，如同站在惊涛骇浪中试图捞起一根特定的针。
他要找的，是一种能利用这超高浓度环境，将那该死的“蚀魂引”残苗连根拔起、或者彻底封印的方法。
万象坛反馈的结论冰冷而模糊：存在理论可能，但需要精确到极致的能量引导术式，以及一个承受海量规则冲击而不崩溃的“容器”——而他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身体，显然不太够格。
“妈的，福地还是绝地，有时候真就一线之隔。”陆离暗骂一句，正要尝试引导一丝相对温和的晶洞能量去刺激左肩，白璃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传来。
“陆离，你看这里。”
她站在晶洞边缘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有几簇格外高大的原生晶柱，遮挡了大部分光线。
陆离强撑着起身走过去，晶柱根部，并非自然形成的平台，而是散落着几具姿态扭曲的“东西”。
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三具干尸，穿着深蓝色镶银边的猎天盟制式劲装，但早已破烂不堪。
他们的死状极其凄惨，皮肤紧贴骨骼，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黄色，仿佛全身水分连同生命精气都在瞬间被抽干。
嘴巴大张，空洞的眼眶直直望向晶洞顶部，定格在最后一刻无法言喻的恐惧中。
腰间的储物袋早已空瘪，兵刃也已丢失。
陆离蹲下身，忍着不适，用两根手指小心地拨开其中一具尸体胸前残破的衣襟。
指尖触感粗糙如旧羊皮。
他的目光，随即被尸体腰间一条几乎要脱落的皮质腰带吸引。
腰带扣是普通的金属，但内侧，烙印着一个极其微小、却绝不会认错的标记——三枚叠放的、边缘带着毛刺的古老铜钱。
渊薮集的暗记。
百面的人！
陆离眼神一凝，又迅速检查了另外两具尸体。
果然，在同样位置，找到了相同的标记。
猎天盟的衣衫，渊薮集的腰带暗记……再结合尸体周围地面极其轻微、几乎被晶光掩盖的焦黑痕迹，以及尸体空洞眼眶里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强行抽取魂魄仪式的规则余韵……
“百面。”陆离缓缓站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根本不是等我们来了才‘发现’这里。这疯子……至少几天前，就已经渗透进了母体巢穴。”
白璃银瞳微缩：“用猎天盟的人当诱饵，或者……实验品？”
“恐怕是。”陆离的目光投向晶洞更深处的黑暗，那里的晶体结构更加庞大复杂，如同巨兽的嶙峋骨架，“这些猎天盟的蠢货，可能是追踪我们或者晶噬兽进来的，却不知道自己一头撞进了百面早已布好的局里。这些人，就是他用来测试此地环境、或者进行某种祭祀‘预演’的耗材。死状……很像是被母体或者某种与母体相关的术法瞬间吸干了所有能量。”
一个冰冷而疯狂的计划轮廓，在陆离脑中迅速勾勒。
百面要的，恐怕不仅仅是清理晶噬兽、霸占矿脉那么简单。
他想要的是……这片极度特殊、规则能量高度富集的晶洞本身，连同里面的一切——包括可能存在的、与晶噬兽母体诞生相关的隐秘，以及刚刚好送上门来的、身怀古怪规则之力的自己！
“他算准了我们会往这边逃，也算准了母体会被什么东西刺激……”陆离低语，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轰！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和晶体碎裂的脆响，打断了陆离的思绪。
声音从晶洞深处传来，越来越近，伴随着一种沉重、缓慢、却带着无穷压迫感的脚步声。
咚……咚……咚……
每一步落下，整个晶洞都随之微微震颤，镶嵌在四壁的原生晶石发出轻微的嗡鸣，流光都紊乱了一瞬。
黑暗的深处，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显露。
首先是那对本该是眼睛的位置。
那里没有复眼，只有两个深邃的空洞，空洞之中，却跳动着两团拳头大小、炽烈如血的红光。
红光并不稳定，而是如同有生命的火焰，扭曲、升腾，仔细看去，那根本不是火焰，而是两面微型的、边缘烙印着诡异符文的赤色阵旗！
阵旗无风自动，红光扫描过之处，晶洞地面上那些流淌的乳白色光晕都产生了细微的扭曲。
随后是它的身躯。
覆盖着厚重的、不再是黯淡金属色，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如夜、却又在内部隐隐流转着暗紫色光晕的晶甲。
但这些晶甲大多布满裂痕，有些地方甚至被粗暴地剥落，露出下方蠕动着的、同样布满紫色晶刺的血肉组织。
它比之前在外面遇到的晶噬兽要庞大整整一圈，脊背高高隆起，如同小山，山脊上，同样插着一面稍大些的赤色阵旗，深深没入甲壳与血肉的连接处，旗面无风自动，散发出与它眼眶中阵旗同源的邪恶波动。
晶噬兽母体。
它“走”了出来，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精准地踏在地面上规则能量流动的节点上，仿佛在汲取力量。
那两团红光“目光”，瞬间锁定了晶洞边缘、散发着明显规则波动和生命气息的陆离与白璃。
没有嘶吼，没有试探。
母体那被挖去双眼的头颅猛地扬起，布满锯齿状晶刺的巨口张开到一个夸张的角度——喉咙深处，没有血肉，只有一团疯狂压缩、旋转、散发着毁灭性空间波动的暗紫色晶核！
嗡——！！！
一道直径超过三尺、凝练到极致、内部充斥着无数高速旋转的破碎空间晶片的暗紫色光柱，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和所过之处晶壁上蔓延开的黑色空间裂纹，朝着陆离二人轰然射来！
所过之处，连晶洞内浓郁的规则能量都被强行撕开、湮灭！
快！
太快了！
完全不同于普通晶噬兽的攻击，这光柱蕴含着毁灭性的空间切割之力，甚至带着一丝阵旗赋予的、针对魂魄的锁定与撕裂意志！
“躲不开！”陆离瞳孔骤缩，万象坛在死亡刺激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报警、计算。
退路？
背后是晶壁。
硬抗？
瞬间会被分解成最基本的粒子。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最疯狂、也可能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催动！
毫无保留地催动体内那半人半妖的血脉深处，属于洪荒妖帝“白泽”的那一丝微弱却至高的威压！
同时，识海中《山海万妖图》虚影光芒大放，不再是模糊投影，而是瞬间变得清晰了一瞬，山川脉络、无数狰狞妖兽的图腾虚影在他周身一闪而逝！
一层淡薄却威严、仿佛能沟通天地万妖的古老气息，混合着《山海万妖图》特有的、能与规则“对话”的奇异波动，以陆离为中心骤然扩散！
那毁灭性的暗紫晶光柱，在即将吞没他们的前一刹那，竟猛地一滞！
不是停顿，而是光柱内部那无数旋转的破碎晶片，其毁灭轨迹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千分之一刹那的紊乱！
就连母体眼眶中那两团红光阵旗，也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妖帝威压与《山海万妖图》对“规则”的初步影响，在生死关头，硬生生干扰了这被阵旗强行催动的攻击！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转瞬即逝的“卡顿”！
陆离在喷出威压的同一瞬间，左手已经闪电般揽住白璃的腰，右脚狠狠一蹬地面，身体不是向后，而是朝着侧面——那几具猎天盟干尸所在的晶柱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去！
嗤啦——！
暗紫光柱擦着他们残影轰击在后方的晶壁上，没有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空间被暴力切割又强行湮灭的怪响。
整片晶壁瞬间消失了一大块，边缘光滑如镜，却呈现出被吞噬后的虚无黑色，久久无法被周围流淌的规则光晕填补。
陆离抱着白璃狼狈地滚落在晶柱后方，喉头一甜，又强行咽下。
刚才那一下爆发，几乎抽干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左肩的绿火趁机反扑，灼痛感让他眼前发黑。
但他顾不上了。
在翻滚落地的瞬间，万象坛捕捉到了那一丝来自母体“目光”锁定源头的波动，以及那瞬间的干扰反馈回的、关于母体“状态”的模糊信息。
不是狂暴，不是嗜杀。
而是……痛苦？极度的、被束缚、被操控的痛苦！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母体厚重的晶甲，看到了它脊椎上那面深深嵌入的、正在疯狂抽取它生命力与魂魄本源、并强行扭曲其行为意志的赤色主阵旗！
“它不是自愿攻击……”陆离喘息着，眼中爆发出锐利的光，“是背上那面旗！那旗子锁住了它的神魂，把它变成了傀儡！”
白璃也瞬间明悟，银瞳中泛起寒意：“是百面！”
就在这时，母体那庞大的身躯再次转动，喉咙深处的暗紫色晶核再次开始压缩，毁灭的波动重新锁定两人。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陆离深吸一口带着晶体清甜和死亡气息的空气，眼神彻底沉静下来，只剩下冰封的决断。
“白璃，用幻术，最大范围，干扰它的感知，尤其是那对‘眼睛’！我需要三息，不，两息！”他低吼，声音因为剧痛和压迫而有些变形，却清晰无比。
白璃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重重一点头。
九尾天狐的血脉之力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激发，她双手结印，银辉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弥漫开来，并非攻击，而是化作无数扭曲的光带、模糊的虚影、甚至模拟出其他方向传来规则波动的气息，覆盖了母体前方大片空间！
母体再次张口的巨口猛地一顿，那两团红光疯狂闪烁，阵旗似乎受到了干扰，对目标的锁定出现了混乱。
就是现在！
陆离动了。
他不是向前冲，而是猛地伏低身体，几乎贴地，将《山海万妖图》那淡薄的虚影之力尽可能覆盖全身，尤其是双手。
他利用图腾巫祝之术中那一点粗浅的、与妖兽“沟通”的本能，不是沟通，而是拼命向母体那混乱痛苦的神魂传递一丝最纯粹的意念——并非服从，而是……“我看到你的痛苦”、“那旗子是枷锁”！
母体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喉咙中的毁灭性能量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和迟疑。
陆离要的就是这一瞬！
他脚下发力，身体如同没有骨头的毒蛇，贴着光滑的晶面，用尽全身上下每一分技巧和残存力量，朝着母体那布满裂痕和晶刺的侧后方疾掠！
风声在耳边呼啸，晶刺的寒光擦着脸颊掠过。
母体察觉到了近身的威胁，猛地一甩那布满晶刺的巨尾，带起恶风！
陆离在毫厘之间扭身避开，一块肩头的衣服被晶刺撕裂，留下一道血痕。
他却借着这扭身的力道，双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母体背上一处凸起的晶刺，身体借力一荡，如同附骨之疽，紧紧贴在了母体宽阔如小山的脊背上！
这里距离那面深深嵌入血肉、旗面不断散发红光的赤色主阵旗，只有不到三尺！
阵旗散发的邪恶、冰冷、充满吸力的波动近在咫尺，刺激得他左肩的绿火残苗都开始剧烈跳动。
陆离眼神赤红，完全不顾手掌被晶刺割破流出的鲜血，手脚并用，在母体因痛苦和操控而微微颤抖的脊背上快速向上攀爬。
一尺，两尺……
滚烫的、带着浓重血腥和晶石灼烧气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他看到了阵旗根部，那里并非简单地插入，而是有无数细密的、暗红色的能量触须，深深扎进母体的晶甲与下方神经束般的血肉脉络中，疯狂汲取。
“给我……出来！”陆离低吼，双手灌注了最后也是最纯粹的一丝来自道痕的“混乱否定”之力，混合着白泽血脉那点微薄的威压，不顾一切地，握住了那面赤红阵旗的旗杆！
触手的瞬间，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握住了一条滑腻冰冷的毒蛇！
刺痛、冰寒、以及无数充满恶意与煞气的混乱意念，顺着手臂疯狂冲入他的脑海！
“呃啊！”陆离闷哼，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
而就在他双手握住旗杆，试图将其从母体血肉中拔出的同一刹那——
一个带着戏谑、嘲讽，仿佛隔着无数层帷幕传来的声音，清晰无比地，通过他手中紧握的阵旗，在整个晶洞内层层回荡开来：
“哟，真摸上去了？有胆色。不过，小家伙，你是不是忘了……这‘炼魂饲兽旗’，可是双向的啊。”
百面的声音！
陆离心脏猛地一沉。
下一刻，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粘稠、充满疯狂杀戮与毁灭欲望的庞大煞气，如同决堤的血色洪流，顺着他握旗的双手，以阵旗为桥梁，狂暴无比地倒灌进他的身体，直冲神魂！
这煞气之浓烈、之精纯，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遭遇，它要瞬间冲垮他的意志，污染他的神魂，将他与母体一起，变成只知杀戮的纯粹傀儡！
“你不是想拔旗吗？成全你。”百面的声音带着愉悦的残忍，“用你自己，给这大家伙当个新脑子，怎么样？应该……比它原来那个好用点。”
陆离身体剧烈颤抖，七窍开始渗出血丝。
他不仅要对抗这从内部爆发的恐怖煞气，左肩那点原本被暂时压制的“蚀魂引”残苗，仿佛受到了同源邪恶能量的刺激，也猛地“活”了过来，惨绿色的火焰再次窜起，阴寒的灼痛与煞气的疯狂撕扯内外交攻！
白璃发出一声惊怒的呼喊，想要冲上来，却被母体因剧痛和新增操控而更加狂乱地甩动身躯逼退。
母体发出了它现身以来第一声充满了不甘、痛苦与极端暴怒的嘶吼，那声音穿透晶洞，震得无数原生晶石簌簌发抖。
整个晶洞，开始剧烈地震动起来。
不是母体的脚步，而是四面八方的晶壁，那些流淌着乳白色光晕的原生晶石，开始向内缓慢而坚定地……收缩！
陆离双手死死抓住那仿佛活过来的阵旗，煞气与绿火在他体内疯狂肆虐，视野开始模糊，只有万象坛在发出凄厉的、濒临崩溃的警报。
而在逐渐收缩、开始挤压变形的晶洞背景下，百面那愉悦而冰冷的声音，最后一次透过阵旗传来，带着一种完成布局的满足：
“礼物喜欢吗？别急，好戏才刚开场。这座晶脉，连同里面的一切，包括你和这头大家伙，都将成为我新的……核心。”
晶洞的光，在扭曲收缩的晶壁反射下，变得迷离而诡异。
陆离感到全身的骨骼，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轻响。
他咬着牙，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咽了回去，那双因痛苦和煞气侵袭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手中疯狂跳动的赤红旗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