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坝十分钟后,丝绸人民军第一二九师空降旅已经全员飞抵楚地灾区上空。之所以在暴雨天气与无地面指引的极端情况下仍选择这种方式,是因为侦察部队已经确认敌军已经事先重装封锁灾区道路,大部队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打开缺口。为了在阎王爷账上抢人,这是最好的选择。
旅长气色凝重地紧握把手,在他的身后,是三十五名要随他一同率先突入灾区的士兵。而这里的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任务九死一生,但他们仍坐在这里,只因为这片大地仍未停止哭泣,正是需要祖国母亲的时候。
旅长重叩一声舱壁,把兵们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全体都有!起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装备!我们马上就要执行任务!都记好了,这是党和人民给我们的考验!基金会的同志也在下方为我们争取机会!灾区的老百姓正需要我们!所有人一定要克服万难,安全落地!”
言尽时刻,舱门便被打开,一阵先抵的潮冷的风,便是阎王的一声呵斥……
溃坝十二分钟后,暴雨已经开始消减,但城市的积水难以消退。琉夏在废墟中跋涉,在塌石中寻觅,组织幸存者避难与搜救。但她都无法在这之上花费太多时间,因为在这片区域内,有一户三个孤儿生活在这里,而他们显然更缺乏自救能力。
余光之中,一名少年突然闯入,而琉夏一眼便识出那人身份:“黎竹?嘿!喂!黎竹!”琉夏大声地叫住对方,但却不见他有所动作。无可奈何,她只能加快步子去追上少年。
直到两人先后进入了同一栋城市边缘受损严重矮房。
“黎竹!你弟弟妹妹呢?在家里吗?”琉夏三步并作一步地上前一把拉住少年的手说。而黎竹只是点了点头,随后挣开手继续向上跑去。
琉夏自己知道在这种危楼里多待一秒都是在和老天对赌,但眼下她别无选择。心里默默祈祷半秒后,她也马上向上奔去,冲进那间房子,和黎竹一同在纷乱的屋子中找寻两个孩子的身影。
“黎梅!黎兰!快!快点出来!你哥哥在找你们!”琉夏一扇扇地打开房门,在倒下的杂物破石中寻觅着。直到黎竹在卧室的衣柜里听到了弟弟妹妹对琉夏的回应。
随着琉夏也进入卧室,两个孩子终于有惊无险地被带出危楼。
而时间,也早已越过溃坝十五分钟的时刻。但是这里……
一切如故。
先顾不上多少,琉夏安抚好年幼的黎梅黎兰,随后让黎竹先带着弟弟妹妹前去避难,自己稍后再来找他们。交代完毕后,便只身再次冲进灾区,找寻受困人员。
不过这一次,作为漏网之鱼的她不幸地再一次碰上了她的渔夫。
但不是来取命的渔夫,而只是一名基金会楚地本地的普通士兵,他费尽周折才在各个幸存者的口述中找到了她。
“报、报告长官!临时分会命令您立刻随我前去主持工作!”士兵调整好自己的呼吸,行礼与告知干净利落。但琉夏却是一脸茫然:“长官?我就是个调查员,你找错人了。赶紧走,这片区还有人没救出来。”“长官!分会的会长和副会长都已经叛逃了,基层调查员也只剩您了,依照《手则》,您现在就是临时分会的最高长官,并且无权推责。”
真是多事。那便认命。
思考片刻后,琉夏下达了她的第一条命令:“你留在这里搜救,我一个人去就好。”“可是您的安全……”“我命令你在这里搜救,我一个人去!总之这里必须有人救援!”“是!”
琉夏这是头一回有过如此大的权力,令她显得不安又幼稚,甚至是有些后怕。用人命堆积起来的权力握在手中,刺手又划皮。
又是几个分钟过去,利用速建系统建造的临时分会中的伤员与灾民已经让这里人满为患,而且还有源源不绝的新灾民被带进这里。就凭幸存的会员与政府人员、党员的数量,根本就是蜉蝣撼树,而且敌人可能随时收缩包围圈的流言不知从何时开始在人群中病态似的传播。压力与恐惧的负面正在成为第二轮灭顶之灾。
人们兴许会向神明或祖先祈祷,但祂们太冷漠又或是太无能。有谁能向上顶住天向下踏实地?有谁能拯救广大苦火中的人民?
向里看吧,正是人民自己。
有一名会员太忙太累而近乎走投无路的求援,本是不合规的行为,但在他眼前的却有一个又一个自愿站起加入官方工作的人。他们有各色的身份、经历、样貌……但此刻他们都参加到伟大的事业当中,成为事业的中流砥柱。
也向更深的内部看去吧,在一点点有些盈余的嘈杂声中有整齐而富有力量的踏步声,即使是踩入泥泞中也有战鼓般的响彻——一面红旗从坡下冉冉升起,领出数百个血气方刚、舍生忘死把自己献给祖国人民的子弟兵。他们是太阳是光芒,给苦难的大地快速地带来安宁的奶糖。
亦不要忘了临危受命的长官,她也几乎在同时进入分会,虽然神色凝重愁苦,但她的脑里有的是决策,心里装的是责任。她向门口的会员出示了证件,得到允许后,另一名会员迅速将她带到寥无几人的指挥中心——两名政委与一名基金会少校。
紧挨着,空降旅旅长也推门而入。在向四人敬礼后,开口干脆地说道:“谁是最高长官?”
“我。”琉夏坚定地说着,这不是简单的应答,而是一份成则平凡,不成则亡的投死状。
“是,首长,请您指示!”
简单的七个字,却让在场的其他人却如失魂,惊讶、疑惑……基金会的人已经有多少年未曾听过类似的话,可能也只有会长知道了。
之所以有如此的骤变,是要回到大使身上去的。
就在今天上午,在当下两个小时前的时候,尾焰大使在基金会军队的护送下,乘坐飞机借蒙北空域飞至京中,与丝绸领导人正式会面。在短短一个小时左右的会议上,法罗岛方面同京中方面通过了包括特殊戒严,基金会接管等十九项决议,正式将战争与重灾下的丝绸的自治权收回基金会,交由基金会与丝绸人民共治协商委员会代管,并由尾焰任委员会第二主任,原主席任第一主任。
这是基金会九十多年来首次做出这样的举措,当然,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在听完旅长的解释后,琉夏心里就只有两个想法,一个是能展开拳脚了,一个是——
“留两个营在分会协助工作确保群众安全。另外我需要你带一个团,基金会会提供你们缺少的武器装备,毕竟你们是空降来的我看到了,东西又是要振灾又是要战斗的肯定没够,所以立刻让你的人清点完战斗所需,拿完之后务必在三个小时内尽你所能,快速歼灭一个方位的敌人,坚决不能打成击溃战,必须让支援安全快速地进入灾区。其他的人三人一组向城区散开,参与救援,尤其在西南方要人多点,那人口最密,勤问群众,他们也更清楚灾况,也要小心敌人潜入的小股势力,时刻准备战斗。至于其它方位的敌人,基金会来与之对抗,大可放心。”
命令发送完毕,待到旅长离开,一名通信兵便紧挨着冲进小屋,匆匆行礼后向几人报告了一份来自基金会中央的人事调动:“中央电告,经基金会中央表决通过,现免去琉夏·海流花的一切职务,立刻到基金会本部接受人身庇护,其一切职务由刘湛卫·书亦可继承。止。”
寂静。
悠长似乎已经静止的时间。
随后又加之暴发。
“*(楚地粗口)中央的!什么意思!我是基层调查员!我是清楚这个地方的!又现在让我走,这是什么用意!”琉夏全然没有一点要服从的意思,“电告中央,我不服从!我抗令!我必须留在这儿指挥和救援!”
“琉夏同志!请你冷静!这是中央的命令!而且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个基层调查员了,你必须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请你从大局考虑问题!不要意气用事!”一名政委激烈地批评着琉夏。
“什么叫义……”琉夏还没有说完话,就被刘湛卫(即另一名政委)立刻打断,措辞严厉得像是在命令敌人:“来人,把琉夏同志现在立刻马上带出去!”
她那时到底是怎么样的眼神呢?至少刘湛卫永远不会忘记,也永远不想记起。那就是失望,就是对自己所信仰之物的彻底失望。她明明已经做出了赴死的觉悟,正要践行自己身为会员的誓言时,有人告诉她一切不值得她去死。
何其荒唐。
“刘湛卫!刘……!”
门被重重扣上,一声巨响压过一切情绪。
在灾民安置处中,少年黎竹对这一声声吼斥分外听得清楚。在安抚好弟弟妹妹后,他冲出人群,向声源处不顾人流地跑去。
而声音的主人此时正迷茫地站在门前,质疑着怀疑着不满着:“死了那么多人……郭平野……塞莱爱尔……还有更多的人……凭什么让我置身事外……”也许眼角的半点泪花并不起眼,但它是这名青年参加工作以来流的第一滴泪,就是因为这种事情。
偶然间,她的思绪回到她自己这名“无所事事”的人的身上,她转头死人般地问向昔日的同事说:“灾民里,有没有一个叫树建国·海流花的人……?那是我爹。”
对,那是她的父亲,她唯一在世的血亲。
“我现在就去查找!”一名警卫会员利索地跑下楼梯,向登记处跑去。而琉夏就静静地等待着,什么都不想,只是站着,只是一个人静静地站着,即使边上还有一名警卫会员,她也没有做任何事。
最终还是对方先开口说话:“琉夏同志,在道路打开之前,你也还得在楚地,趁这个时间你也可以在分会做力所能及的事。”可话毕之后,琉夏也没有做出除抿唇外的任何动作,空如一具失修缮的蜡像。
直到黎竹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梯,琉夏才终于有些反应:“黎竹?你到这里干什么?你弟弟妹妹呢?”
黎竹因为疾病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所以只能着急地打着手语,向对方表达着自己的情绪:“(我担心你,你刚才的声音真的太吓人了。弟弟妹妹我让基金会的大人帮忙照看了……琉夏姐姐,你还好吗……?)”
“好着呢,不用管我,赶紧去把你弟弟妹妹找回来。”琉夏没有任何停顿地说着谎话,即便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不过黎竹也懂事,知道自己不应该掺和大人的事,于是笑着打手语说:“(好,那我先走了。)”但当黎竹转过身后,方才那名警卫会员正面色凝重地向楼梯上走来。
一步一步地,一踏一踏地,铁皮在响,响得冰霜满地,让人走不稳。
真是苦恨的上天。
真是万恶的敌人。
“琉夏同志……您的父亲……”
遇难了…………
楚地郊区,一处还算干燥的山洞里,马灯低挂在岩壁上,而它的主人正在一颗庞大的水球中亲身调试着一些东西……而看那靠在岩块上的蓝锦笠,此人的身份也呼之欲出。
“真麻烦,芙拉尔文毕竟是芙拉尔文,这东西也只是祂整起来能得心应手了吧。”此人在水球中游走,将那中的一个个“单元”仔细地一点又一点裁剪、拼合。
而那一个个“单元”,正是一个个或完整或破碎的大脑与脊髓。
可它们来自哪儿呢?
『你想知道?算了,我直接说明了吧,毕竟也不是外人了。这都是我从修坝遇害的人身上拿的。也少说我不道德,老子又不是你们社会的人,什么价值观的我才不听。我只是想让他们不要就这样死了,能像我和我那哥哥一样作为【灵魂偶合体】而活下去。只是这样。但我手艺不好,成什么样子我不保证,但我尽力,至少做一回好人,或像个好人一回。』
『毕竟你也知道我在那个世界里不是好人……』
『什么?你不认识我?怎么可能?』
『是我,依蓝风散呀,你不认识我了吗?』
『好……好吧……』
“你在和谁讲话?”一名粉发少年从洞口进来,看着水中自言自语的人说。
“没谁。你刚刚哪去了?偶合还没完成,小心你的同事被你亲手杀死了。”依蓝风散回过神后又开始着手于那复杂到奇异的工作。
“去城里走了走,没什么。”
“对了,你想好要给自己起什么名字了吗?原来的名字我还是建议不要用了。”
“还是得这样吗……那就叫……”
【游沉子】
游他方,沉故乡,谁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