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踢踢踏踏的,是邻居张叔上班去了。筒子楼的一天总是从这些细碎的声音开始,谁家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着,像某种单调的背景音乐。
晚棠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弟弟那张挂着泪痕的脸。昨晚父亲说出真相后,晚舟转身就回了房间,把门摔得震天响。她躺在床上,模模糊糊地想着天亮了该去找他好好谈谈,把话说开。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呢?
“晚舟!晚舟!”
尖锐的叫声穿透墙壁,把晚棠从床上惊了起来。她第一反应是出事了,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冲出房间。
母亲的房间门口,陈秀兰正疯狂地拍打着那扇门,声音都变了调:“晚舟!你开门!你开门哪!”
“怎么了?”晚棠冲过去,心跳突然加速。
陈秀兰转过身,脸上全是泪,眼睛肿得像核桃:“他不在里面!床是空的!被子都没叠!”
晚棠一把推开房间门。确实,床铺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睡过。书桌上的书本还在,但那个每天晚上都会亮着的小台灯不见了。她一眼扫过去,发现弟弟常用的那个帆布包也没了。
“会不会去同学家了?”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
“不会!”陈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昨晚起夜的时候还看过他一眼,那时候他在的呀……怎么会这样……”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找起来。半天,她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手抖得厉害:“你看这是什么!”
晚棠接过来,纸上只有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我走了,别找我。我不想当你们的累赘。”
字迹潦草得厉害,有几个字还涂改过,像是写的人犹豫了很久。她盯着那几行字,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了。
“都是你!”陈秀兰突然转向丈夫的房间,尖着嗓子喊起来,“好端端的说什么孩子有病!现在好了,人跑了!你满意了!”
周建国坐在藤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听到妻子的话,他的手指颤了颤,烟灰落在裤子上,他也顾不上抖。
“我怎么知道他会听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陈秀兰冲过去,拳头砸在他肩膀上,“让你别说!你非说!现在孩子没了,你满意了!”
周建国不躲不闪,任由妻子打着。他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窗外传来邻居赵国安的声音,他正骑着自行车哼着小曲经过,压根不知道这三楼发生了什么。
晚棠攥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抖。她想过这一世会有很多困难,但没想到会这么难。弟弟的离家比前世来得更早,也更突然。前世他只是辍学混社会,并没有真的离开家。可现在,他真的走了。
九十年代这么大个城市,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人,谈何容易?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梳理着弟弟可能去的地方。同学家?朋友家?那个叫周小虎的家里?但她知道,这些地方母亲肯定都找过了。
“报警吧。”她说。
“报什么警!”陈秀兰突然转过身,眼神像刀子一样,“你弟弟是离家出走,又不是被人贩子拐跑了!警察不管这个!”
“那怎么办?”晚棠也被逼得着急起来,“总不能就这么等着吧?”
“等?你说得轻巧!”陈秀兰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晚棠的肩膀,力气大得惊人,“你不是说你能改变一切吗?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去把他找回来!你去把他找回来!”
晚棠看着母亲泪流满面的脸,再看看父亲沉默的背影,突然觉得一阵眩晕。窗外的凤凰花还在开着,火红的花朵落了一地,像是这个家散落一地的秘密。
她能去哪儿找?九十年代的这么大个城市,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人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