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晚棠已经顾不上吃早饭。她匆匆套上件衣服,推开门就往外走。
先去火车站。
九十年代的火车站永远乱哄哄的,出站口挤满了扛蛇皮袋的旅客,拉客的三轮车夫扯着嗓子喊,空气中弥漫着烟味和汗味。晚棠记得前世弟弟说过,他辍学后经常在火车站附近混,最大的游戏厅就在出站口左边那条巷子里。
她顺着记忆找过去,巷子还在,但游戏厅已经变成了小卖部。门口坐着个看报纸的老头,摇着蒲扇。晚棠上前问了句,老头抬头想了想:“游戏厅?早搬走了,三年前就搬了,具体搬哪儿不知道。”
她道了谢,继续往纺织厂后门走。
录像厅倒是还在,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帘子,音箱里放着港片的枪战声。晚棠掀开帘子进去,一股子烟味扑面而来,屏幕上正放着周润发的小马哥,她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角落里坐着几个染头发的年轻人。
“老板,问一下。”她走到柜台前,“最近有没有见着一个瘦高个,十七八岁,经常来这儿看电影的?”
老板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正磕着瓜子。他斜着眼打量了晚棠一下:“每天来的人多了去了,我哪儿记得住。”
“他就住在附近,姓周。”
“姓周?”老板想了想,摇头,“没印象。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姐。”
“噢。”老板磕着瓜子的动作停了停,“这附近辍学的孩子多了去了,你弟弟哪个学校的?”
晚棠没回答,道了谢就往外走。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小姑娘,不是我说,这儿鱼龙混杂的,找人可得抓紧点。”
她没回头,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城西的防空洞是她最后的希望。前世弟弟喝醉酒后提过,他小时候经常去那儿玩,说那儿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可等她找到地方的时候傻眼了——防空洞的入口被一堆建筑垃圾堵得严严实实,旁边立着块牌子,写着“危险,禁止进入”。
她站在那儿看了半天,确认自己没找错地方。这儿早就被填埋了,连入口都看不见。
夕阳开始西沉,晚棠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家走。一路上她脑子里全是问题——他能去哪儿呢?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身上没多少钱,在这个城市无亲无故的。
路过那棵凤凰花树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
树下蹲着个人,正抽烟。晚棠一开始没在意,准备绕过去,那人却突然抬起头。
“晚棠姐?”
声音有点耳熟。她定睛一看,是阿毛,晚舟的朋友染着黄头发,瘦得像个竹竿。
“阿毛?”晚棠几步走过去,“你在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抽根烟。”阿毛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的眼神有些躲闪,像是在回避什么。
“你见着晚舟了吗?”晚棠直接问。
阿毛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没有啊。他不是在家吗?”
“他在家?”晚棠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你确定?”
“呃……”阿毛被抓得疼了,龇牙咧嘴的,“姐你先松开,松开再说。”
晚棠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松开了手:“阿毛,你告诉我,他去哪儿了?”
阿毛揉着手腕,犹豫了很久。远处传来收摊的小贩吆喝声,天边的晚霞红得像血。
“他……他去找他爸了。”阿毛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找我爸?”晚棠愣住了,“他在哪儿?”
“具体我也不清楚。”阿毛又把烟掏出来,点了一根,“他那天晚上来找我,说他爸不是亲生的,要去找他亲爸。我当时以为他喝多了,也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他就不见人了。”
晚棠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亲生的?
“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阿毛猛吸了一口烟,“他当时喝得醉醺醺的,说他爸小时候那次生病,其实不是发烧,是……是什么血型不对啥的。反正好大一通,我也没听懂。”
晚棠想起父亲那天晚上的欲言又止,想起抽屉里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想起母亲说的那句“你不是说你有办法吗”。
原来如此。
“那他知道去哪儿找他亲爸吗?”
阿毛摇头:“没说。我估计他也不知道,不然不至于现在还没回来。”
晚棠站在凤凰花树下,火红的花瓣落了一地。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后世记忆,在这件事上一点忙都帮不上。因为她根本不知道,弟弟的亲生父亲是谁,在哪里。
天色渐暗,筒子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晚棠跟阿毛道了别,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
推开门,母亲正坐在客厅里抹眼泪,父亲靠在藤椅上,阴沉着脸。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播着新闻。
“找到了吗?”陈秀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
晚棠摇头,在母亲身边坐下。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弟弟不是父亲亲生的?说弟弟去找什么亲生父亲了?
这种话,说出来只会让这个家更乱。
“先吃饭吧。”周建国站起身,往厨房走。经过晚棠身边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声音很轻:“明天再去问问,他那个朋友不是叫阿毛吗?”
晚棠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的背影有些佝偻,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爸……”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