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擦黑的时候,晚棠拖着两条腿回到了筒子楼。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也一闪一闪的,照得墙上的人影跟妖魔鬼怪似的。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推开那扇熟悉的绿漆门,晚棠一眼就看见了母亲。
陈秀兰坐在门槛上,正用手背抹眼泪。头发乱糟糟的,眼眶肿得核桃似的。身上的围裙还是早上那件,沾满了灶灰也没来得及换。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眼睛里先是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
“找到了吗?”
这三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哭腔,还藏着那么一点希冀。
晚棠张了张嘴。
“弟弟不是父亲亲生”这句话差点就脱口而出,堵在嗓子眼,烫得她说不出话来。她看着母亲的脸,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刻满了岁月痕迹的脸,突然就说不出口。
说出来了会怎么样?
母亲会崩溃。这个家会散。父亲的沉默会变成一场风暴。
“没有。”晚棠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我找不到他。”
陈秀兰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个不争气的孩子,怎么就跑了呢……”她哭诉着,一只手撑着门槛想要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我容易吗我?拉扯你们两个长大容易吗?他倒好,说跑就跑,连个信都不给家里留……”
周建国站在屋子角落里,背对着娘俩。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肩膀垮着,一动不动。听到妻子哭诉,他这才转过身来,脸色铁青得像块生铁。
“哭什么哭?”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火气,“哭就能把人哭回来?”
“我哭怎么了?我还不能哭了?”陈秀兰一抹眼泪,声音提高了八度,“儿子跑了,我连哭都不能哭?周建国,你有没有良心?他不是你儿子?你就不着急?”
“我急有什么用?”周建国攥着拳头,指节发白,“我能上哪儿找他去?他自己翅膀硬了,想飞就飞,我还能把他绑回来?”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陈秀兰站起来,指着丈夫的鼻子,“他是你儿子!你的亲生儿子!你怎么舍得……”
“够了。”
周建国打断了妻子的话。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疲惫,有隐忍,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算了,由他去吧。”他转过身,往房间里走,“翅膀硬了,想飞就飞吧。”
“你!”陈秀兰气得发抖,“周建国,你还有没有点当父亲的样子?他是你儿子!你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周建国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房门口,背对着妻子和女儿,肩膀微微抖动。晚棠看见他的手抬了抬,像是想抓住什么,最后又放了下来。
“砰——”
房间门被关上了。
陈秀兰愣在原地,眼泪又流了下来。晚棠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
“妈,先回屋吧。”
她把母亲搀进屋里,扶到藤椅上坐下。厨房里的水烧开了,壶盖扑扑直响,晚棠走过去把火关小,再回到客厅的时候,母亲已经止住了眼泪,只是眼神空落落的,望着天花板发呆。
晚棠看了父亲房间的门一眼。
门缝底下透出一丝光亮,说明他还没有睡。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干什么?抽烟?发呆?还是……
她突然想起弟弟说的那些话。
——“我根本不是周建国的儿子。”
——“他养了我十七年又怎么样?反正我就是个野种!”
——“我妈骗了他一辈子,我也骗了他一辈子!”
还有父亲刚才那个眼神。
欲言又止。藏着太多东西,像是想要解释什么,又像是认命了什么。
也许……
一个念头冒出来,晚棠自己都吓了一跳。
也许父亲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晚舟不是他亲生的。所以他从来不提当年治病的事,所以他对弟弟总是又恨又疼,所以他在听到“翅膀硬了想飞就飞”的时候,那个表情……
不是生气,是心痛。
是那种被瞒了一辈子、最后只能自己咽下去的心痛。
晚棠被自己的想法吓得说不出话来。如果父亲早就知道,那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还要提前退休给弟弟治病?为什么这些年一个人扛着?
答案呼之欲出,但她不敢往下想。
夜里十点多,晚棠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白的霜。筒子楼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还有不知谁家的自来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了一夜。
她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弟弟的脸在她脑海里晃。先是小时候的样子,虎头虎脑的,拽着她的衣角叫“姐姐”;然后是叛逆期的样子,染着黄头发,骑着自行车,后面带着一群小混子;再就是今天下午的样子,红着眼眶,声音发抖,说“我就是个累赘”……
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也在眼前晃。还有母亲刚才坐在门槛上抹眼泪的样子,佝偻着背,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这个家,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是她不知道的?
如果弟弟永远不回来,她该怎么做?
如果父亲早就知道弟弟不是亲生的,那他为什么要隐瞒这么多年?
晚棠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是脑海里乱糟糟的,像是被风吹散的凤凰花,落了一地,却怎么都捡不起来。
窗外的月亮圆溜溜的,照得整个筒子楼都是白茫茫的。
这一夜,晚棠睡得很不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