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筒子楼里有人开始走动,脚步声和自来水龙头的声音混在一起。邻居张婶的大嗓门从楼下传来,问陈秀兰要不要一起去买菜。
母亲含糊地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晚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弟弟的脸和父亲欲言又止的眼神。
不能再拖了。
她坐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窗外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火红的花朵在晨光里像是燃烧的火焰。有一片花瓣落在窗台上,她伸手拈起,薄薄的花瓣在指尖微微发颤。
“妈。”
她喊了一声,没人应。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母亲在洗菜。晚棠赤着脚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的背影。陈秀兰正弯腰在水龙头下洗白菜,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身上的围裙还是昨天那件,沾满了灶灰也没来得及换。
“妈,我有件事要告诉您。”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直起身,用湿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的时候,她看到女儿脸上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您先坐下。”晚棠扶着母亲的胳膊,把她拉到客厅的藤椅上坐下。
陈秀兰看着女儿严肃的表情,心里突然有些发慌。晚棠很少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上一次这样,还是她跪在地上求父亲不要提前退休的时候。
“到底怎么了?你弟弟找到了吗?”
晚棠摇头,在母亲身边蹲下来。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节突出,上面还有被缝纫机针扎出的疤痕。那些疤痕是母亲年轻时在服装厂加班留下的,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
“妈,您别着急。”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说了,您别太激动。”
陈秀兰反握住女儿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你说吧,妈承受得住。”
晚棠深吸一口气,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阿毛那里得知的消息,到城东筒子楼找到晚舟,再到那个中年男人的出现,以及弟弟说的那些话。她说得断断续续的,很多次都说不下去,喉咙口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炭。
陈秀兰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愤怒,是恐惧。
“晚舟他……他去找过他的亲生父亲了。”晚棠艰难地吐出这句话,“但是那个人不认他。”
陈秀兰突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她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嘶哑而绝望。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水泥地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晚棠没想到母亲反应会这么大,赶紧蹲下来安慰她。
“妈,您别哭坏了身体。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晚舟。”
可是她自己说着说着,声音也哽咽了。母女俩蹲在地上,一个哭得停不下来,一个眼泪眶里打转强撑着。
厨房里的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漫过了洗碗槽,流了一地。锅里的水烧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热气,壶盖扑扑直跳。晚棠起身去把火关小,再回到客厅的时候,母亲已经止住了眼泪,只是眼神空落落的,望着天花板发呆。
“妈……”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陈秀兰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但眼神却变得异常冷静。
“就我。”晚棠说,“阿毛答应我不说出去的。”
母亲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凤凰花被风吹得沙沙响,有花瓣飘进来,落在茶几上,落在母亲的花白头发上。
“走,去找你爸。”
陈秀兰突然站起身,抬起手背用力擦了擦眼泪。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每次受了委屈都这样,擦干眼泪该干什么干什么。
“这件事,不能再瞒着他了。”
晚棠看着母亲突然变得坚强的样子,心里涌起一丝希望。也许,真相虽然残酷,但说出来之后,一家人才能真正面对问题。
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灯闪了闪。楼道里传来母女俩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渐渐远去。
窗台上那片凤凰花瓣被风吹落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了墙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