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弥漫着机油味,周建国蹲在自行车旁边,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正在紧后轮的螺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妻子和女儿一前一后走进来。
陈秀兰的表情不对。
平时她从菜市场回来,总是张家长李家短地说个没完今天她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肿得像核桃。晚棠跟在后面,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怎么了?”周建国站起身,在裤子上擦了擦手。
陈秀兰没回答。她走到葡萄架下的藤椅前,重重地坐下去。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像是承载不住她的重量。
“晚舟找到了吗?”周建国又问。
“你先别管晚舟。”陈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问你一件事。”
周建国愣了一下。他看了妻子一眼,又看了女儿一眼。晚棠站在门口,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他。
院子里安静得出奇,只有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一遍遍重复着,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陈秀兰盯着丈夫的眼睛,“晚舟不是你的亲生儿子。”
周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手里的扳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弯下腰去捡,弯到一半又停住了,就那么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像是被定住了。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很低。
“你别装傻。”陈秀兰站起来,膝盖上的报纸滑落到地上,“我都知道了。晚舟他去找过他的亲生父亲了,那个人不认他。这么多年来,你一直在瞒着我,瞒着所有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隔壁院子里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来。
周建国慢慢直起身。他看着妻子,看着女儿,突然叹了口气。
“坐下吧。”他说,“我告诉你们。”
陈秀兰没有坐。她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晚棠上前扶住母亲的手臂,感觉到她全身都在颤抖。
周建国在藤椅上坐下。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衣角。
“二十多年前,”他开口了,声音很涩,“我认识了一个女人。”
陈秀兰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时候我还在车间当学徒,她是新来的检验员,长得漂亮,性格也开朗。我们俩好了半年,后来她家里不同意嫌我是个工人家里穷,硬给她介绍了别的对象。”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
“她嫁人以后,我们就没联系了。过了几年,有一天她突然来找我,说她男人不要她了,孩子也不认。她一个人带着孩子,没地方去,没工作,连饭都吃不上。”
周建国的眼眶红了。
“我去看过那个孩子,就是晚舟那时候才两岁,瘦得皮包骨整天哭。她求我,说她活不长了,让孩子叫我一声爸。我……”
他说不下去。
晚棠看着父亲,突然觉得他苍老了很多。那个在她印象中总是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男人,此刻像是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人。
“你把她和孩子都接回来了?”陈秀兰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周建国摇头,“她没让我接。她说不想拖累我,自己带着孩子走了。后来没过多久,她就得病死了。”
“那晚舟呢?”
“她的亲戚不肯收留,说不是自己的孩子凭什么养。”周建国的声音很低,“我去找过那个男人,他不肯认,说孩子不是他的。我……我实在没办法,就去把孩子抱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妻子。
“我答应过她,会把这个孩子养大。我做到了。”
陈秀兰跌坐在藤椅上。
“你……你骗了我二十年。”她的眼泪流下来,“晚舟是我的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让我怎么面对他?怎么面对这个家?”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周建国说,“当年你刚生完晚棠,身体不好,我怕告诉你这件事会刺激你。后来……后来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了。一拖就是二十年。”
院子里陷入了沉默。
风停了,葡萄叶一动不动。知了在树上一个劲地叫,声音单调而刺耳。
晚棠看着父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原来父亲一个人扛了这个秘密二十年,原来他当年的提前退休、后来的沉默寡言,都藏着这样的隐情。
她突然想起弟弟说的那些话。
——“我就是个野种!”
——“我妈骗了他一辈子!”
原来弟弟知道的不只是自己不是父亲亲生的,他还以为母亲也在骗人。
“妈,”晚棠握住母亲的手,“您别这样。爸他……他也是没办法。”
陈秀兰沉默了很久。
眼泪还在流,但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愤怒变成了迷茫,又从迷茫变成了疲惫。她看着丈夫,突然问了一句话。
“这些年来,你有没有后悔过?”
周建国摇头。
“从来没有。晚舟就是我的儿子,谁也改变不了。”
陈秀兰突然站起来,走进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声音很大,震得墙上挂着的相框都晃了晃。相框里是一家人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晚棠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见父亲的眼睛居然红了。
泪水在他眼眶里打转,却硬撑着没有掉下来。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扳手,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去劝劝你妈。”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晚棠点点头,往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坐在藤椅上,低着头,手里的扳手攥得紧紧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白光。
院子里,那辆自行车的后轮还卸在那里,螺丝散落一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