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黎明时分，沈璟泽缓缓睁开了眼睛。
不是他想睁开，而是身体机能的本能。三天三夜未进一粒米，未饮一滴水，若是凡人早已饿死。但他是修仙者，哪怕此刻心如死灰，身体依然在汲取天地灵气，维持着最基本的运转。
怀中的躯体已经冷了。
逍遥子，那个活了一千八百年的老怪物，那个永远带着醉意的逍遥派掌门，那个说“你是我活了一千八百年的朋友”的男人——现在只是一具没有温度的尸体。
沈璟泽低头看着这张脸。
逍遥子死的时候是笑着的。仿佛终于摆脱了什么重担，仿佛终于找到了存在的意义。那种释然，让沈璟泽的心脏一阵绞痛。
“你答应过我的。”沈璟泽开口，声音嘶哑，“你答应过我要一起打破棋局的。”
没有回应。
沈璟泽跪在地上，膝盖已经失去了知觉。他就这样抱着逍遥子的尸体，看着天边从黑暗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淡青。
一年。
只有一年了。
道祖苏醒的倒计时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痛而停止。逍遥子的死不会让棋局停止转动。那些躲在幕后的家伙不会因为少了一枚棋子就放弃他们的计划。
沈璟泽的手指动了动。
他轻轻放下逍遥子的尸体，站起身来。
腿有些麻，但很快恢复了知觉。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发出清脆的骨骼声。三天三夜的跪坐，若是常人早已废掉，但这具身体早已超越了凡人的极限。
他深吸一口气。
灵气在经脉中流转，从未有过的顺畅。仿佛突破了某个桎梏，仿佛打碎了某种枷锁。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灵气不再是遥远的星辰，而是触手可及的光芒。
“突破了？”
沈璟泽自己都愣了一下。
神境。
他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突破了。从半步化神，一跃成为真正的神境强者。三百年的积累，三百年的布局，三百年的压抑，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回报。
不是喜悦。
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悲凉中带着决绝，痛苦中带着坚定。逍遥子用生命给他争取了突破的机会，他不能浪费。
“逍遥子，”沈璟泽轻声道，“我不会让你白死的。”
他屈指一弹，一道灵气打入地面。
泥土翻涌，一个简单的坟茔很快成型。沈璟泽将逍遥子的尸体放入坟中，却没有立刻掩埋。他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轻轻放在逍遥子胸前。
这是逍遥子身上唯一的东西。
“你超脱了一千八百年，最后还是卷入了棋局。”沈璟泽道，“我会把那些家伙全部拉下来，一个一个，全部。”
他挥手掩埋了坟茔。
没有立碑。逍遥子不需要碑，他的一生已经足够传奇。
沈璟泽最后看了一眼坟茔，转身向秘境出口走去。
归墟秘境的核心已经被毁，那道虚影随着核心的崩溃而消散。但秘境本身还没有完全崩塌，空气中弥漫着不稳定的气息，随时可能有空间裂缝出现。
沈璟泽不担心。
神境强者，已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无视空间乱流。
他沿着来时的路向外走，脚步稳健而坚定。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不快不慢，恰到好处。身上的气息已经内敛，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旅人。
但若是有人敢阻拦……
“沈璟泽。”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璟泽停下脚步，抬起头。
黑袍人。
又是那个黑袍人。戴着斗篷，看不清面孔，站在三丈之外的距离。那个在关键时刻出现，警告他“道祖苏醒时间比预想的更早”的神秘人。
沈璟泽看着黑袍人，没有说话。
黑袍人似乎在观察他。斗篷下的目光如有实质，从上到下扫描了一遍。然后，黑袍人开口了：
“你……你突破了？”
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
沈璟泽道：“是。”
他拔剑。
剑光如雪，直指黑袍人咽喉。
“现在，该算账了。”
黑袍人后退一步：“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璟泽冷笑，“你三番两次出现，装神弄鬼，自以为掌控一切。当我是棋子么？”
“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有没有这个意思，不重要。”沈璟泽道，“重要的是，你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你一直在监视我。或者说，在监视棋局。”
黑袍人沉默。
沈璟泽继续道：“逍遥子死了。你知道么？”
“……知道。”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么？”
“知道。”
“那你当时在哪里？”沈璟泽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出来帮忙？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死？”
黑袍人叹了口气：“有些事，我不能干预。”
“不能？”沈璟泽的剑往前送了一寸，“好一个不能。那你现在出现在这里，又是为什么？来看戏？来看我沈璟泽有多狼狈？”
“我是来提醒你……”
“提醒我？”沈璟泽打断了黑袍人的话，“提醒我一年后道祖苏醒？提醒我棋局已经开始？这些我自己知道，不需要你提醒。”
他手腕一抖，剑气纵横。
黑袍人再次后退，同时挥手挡下一道剑气：“你冷静一点。”
“冷静？”沈璟泽笑了，笑声中带着悲凉，“我挚友死了，你让我冷静？”
黑袍人道：“逍遥子的死，是他自己选的。”
“我知道。”
“他选择了牺牲，选择了打破棋局。”
“我知道！”沈璟泽的声音突然提高，“正因为知道，我才更要打破棋局！我不能让他白死！”
黑袍人沉默了。
沈璟泽盯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三番两次出现，却又不肯表明身份。你是敌是友，总要有个说法。”
“你觉得呢？”
“我觉得？”沈璟泽道，“我觉得你也是棋子。一枚自以为清醒的棋子。”
黑袍人斗篷下的身体似乎震了一下。
“你以为你在看棋，其实你也在棋中。”沈璟泽道，“道祖不是一个人，是一股势力。你背后那个人……或者那群人，以为自己是棋手，实际上也是棋子。”
黑袍人没有否认。
沈璟泽道：“所以你现在出现在这里，是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验证你的猜测？还是想看看我有没有资格成为你的棋子？”
“都不是。”
“那是什么？”
黑袍人抬起头，斗篷下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年轻，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沧桑。
“我只是想看看，”黑袍人道，“逍遥子用命换来的突破，能到什么程度。”
沈璟泽明白了。
他在试探自己。
“很简单。”沈璟泽道，“你可以试试。”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
黑袍人瞳孔一缩，身体瞬间做出反应，向右侧闪去。但沈璟泽的速度更快，一道剑光擦着他的脖子划过，带起一串血珠。
“好快！”黑袍人惊呼。
沈璟泽没有答话，第二剑已至。
这一次，黑袍人没能完全躲开。剑光斩在他的肩膀上，鲜血飞溅。但黑袍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反手一刀砍向沈璟泽的胸口。
沈璟泽不闪不避，硬生生受了这一刀。
“噗——”
刀锋入肉，鲜血染红了衣襟。但沈璟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的身体。他的剑已经架在了黑袍人的脖子上。
“你输了。”
黑袍人停下动作。
斗篷脱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但那双眼睛里的沧桑，却像是活了几千年。
“你确实突破了。”年轻人道，“神境……没想到逍遥子的死，反而成就了你。”
“代价太大。”沈璟泽道，“我宁可不要这个突破。”
“但你已经突破了。”
沈璟泽沉默。
年轻人道：“现在你可以杀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年轻人道，“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想知道真相。”年轻人道，“杀了我，你永远只能猜测我是谁，站在哪一边。留着我，你才能知道更多。”
沈璟泽看着年轻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奇特的平静。仿佛死亡对他来说只是一种选择，而不是终点。
“你很自信。”
“因为我了解你。”年轻人道，“沈璟泽，三百年前天道宗的天才弟子，假死退隐，以隐世棋手的身份布局天下。你不是冲动的人，你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包括刚才的攻击？”
“包括。”年轻人道，“你在试探我的实力，也在试探我的身份。现在你知道了，我不是你对手，但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
沈璟泽收剑。
“你走吧。”
年轻人愣了一下：“你放我走？”
“我不杀没有价值的人。”沈璟泽道，“但下一次见面，如果你还是这样遮遮掩掩，就别怪我不客气。”
年轻人看着沈璟泽，突然笑了。
“你和逍遥子真像。”
“少拿我和他比。”
“他也会在最后时刻心软。”年轻人道，“明明可以杀掉对手，却总是选择放一条生路。”
沈璟泽没有说话。
年轻人捡起地上的斗篷，重新戴好：“沈璟泽，一年后的棋局，你会需要的。我会在合适的时候出现，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包括你是谁？”
“包括我是谁。”
年轻人转身，向秘境深处走去。
沈璟泽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开口：“等等。”
年轻人停下脚步。
“你刚才说……道祖苏醒的时间，比预想的更早？”
“是。”
“早多少？”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但肯定不到一年。”
沈璟泽皱眉。
一年之期，本就紧迫。如果道祖苏醒的时间再提前……
“还有什么要问的？”
“一年后，道祖苏醒的前提是什么？”沈璟泽道，“是集齐七把钥匙？还是灵气网络达到某个临界点？”
年轻人道：“都有。但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
“是你。”
“我？”
“道祖选中你作为容器。”年轻人道，“只要你活着，他就有办法找到你，吞噬你，取代你。所以你必须在一年之内变得足够强，强到可以反抗他。”
沈璟泽握紧了剑柄。
“这就是你一直不出手的原因？让我成长？”
“让你成长是逍遥子的选择。”年轻人道，“我只是执行者之一。”
“执行者……好一个执行者。”沈璟泽冷笑，“你们到底在下一盘多大的棋？”
年轻人没有回答。
“去吧。”他道，“去找剩下的钥匙。逍遥子用命给你争取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年轻人消失在秘境深处。
沈璟泽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一年。
不到一年。
道祖苏醒的威胁，逍遥子的死，黑袍人的警告……所有的压力在这一刻汇聚，几乎要将他压垮。
但他没有垮。
三百年的布局，什么风浪没经历过？
他深吸一口气，向秘境出口走去。
现在，他需要找到剩下的钥匙，关闭那扇门。
一年之内，他要让那些躲在幕后的家伙付出代价。
棋局，还在继续。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远处，残阳如血。
沈璟泽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