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员喊完“站住”之后,换了个语气,像是注意到了什么细节,又像他只是不想再重复一遍刚才的台词。他看了零野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几个人,然后把手里的扳手换到另一只手上,朝侧面的通道偏了偏头:“新来的?正好,那边缺人手,去搬东西。”
零野没有动。白依站在他身后,手指按在刀柄上,没有拔出来。万晰月站在靠墙的位置,没有看管理员,她的视线穿过通道尽头那扇半开的门,落在门后一根正在缓慢移动的金属支架上。管理员见他们没有动,又说了一句:“不搬就没饭吃。”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陈述一件他已经讲过很多次、不打算再重复第二遍的事。他没有等他们回答,已经转身朝通道里走了。拐过一个弯,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房间不大。墙边堆着几只金属箱,箱体表面涂着一层灰色的漆,漆面已经磨损了,露出底下更深的金属底色,其中一只的盖子敞着,里面露出几排深色的玻璃瓶,瓶身排列整齐,没有标签,像是没有被刻意隐藏过。箱子并不重,但里面的液体晃动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种不同于水的滞重感,像是混进了比水更稠的东西。白依抬了一只箱子,经过过道时脚下的步伐没有加速,但她的视线朝通道两侧扫了一遍——她数过了通道两侧一共有六扇门,其中三扇是锁着的,两扇半掩着,一扇敞开着,露出里面一根正在缓慢移动的金属框架。
枯沫抱着一只小箱走在队伍后方,她侧过头,看见另一条支路尽头有一扇敞开的门,门的边缘已经裂开了,缝隙里透出来的光比走廊里亮。她调整了一下手臂的位置,朝那道门的方向多走了两步,从门缝里看见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里面排列着一排排金属床架,床架上躺着人,手臂上有管子,手腕被固定在床沿两侧。他们的胸膛还在起伏,动作很浅,均匀而缓慢,像在沉睡,又像意识已经离开了身体,只剩下呼吸还在机械地重复。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来。她收回视线,跟上了前面的人。
第三趟的时候,他们被安排搬到另一条通道尽头的房间。走在前面的管理员推开了门,一股从更深处缓慢向外扩散的气味涌入鼻腔,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腥气,不浓,但没有被完全密封。万晰月先进去的。她把箱子放在墙角,然后抬起头,看见墙对面的空间比这边低一些,地面上铺着一层暗色的材料,中间有一道低矮的开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撕开的。她看见有人被抬到那道开口旁边,手垂在外面,指节蜷着。她看见有人把他们放进去,然后他们消失了。
白依进来的时候也看见了。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那道开口是否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她放下手里的箱子,站了起来。她没有说话。零野的箱子放在门口地面上,他直起身,看见白依已经不再站在原处了。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道开口。他在那里站了片刻,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他的目光落在那道开口的边缘,像在读一页已经被反复翻阅的旧纸,正在确认它是否和自己记忆中一样清晰。
他们来回搬运了四趟。
第一趟抬着沉甸甸的木箱,第二趟搬卸冷硬的铁架,第三趟是封死的金属容器,里面盛着浑浊暗沉的暗色液体。等到第四趟,管理员带着众人拐进一条逼仄狭窄的甬道。地面比外面的走廊低了一级,每一步落下,空旷的回音就在墙壁之间来回撞荡。
甬道尽头,一扇门大敞着。门后房间光线晦暗,只有墙角一盏孤灯,泄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晕。墨念把木箱重重搁在墙角,直起身的刹那,一眼望见房间正中悬浮的那团黑雾。
它悬在半空,轮廓混沌飘忽,如同翻涌不息的深色水汽。底部贴住地面,顶端消融在无边的阴影里,没有固定形态,就那样静止悬停。既不向外弥散,也不向内坍缩,像一页被合拢的旧纸,静静等着,随时会被人再度掀开。
管理员猛地发力,将一名年轻人推了进去。青年双臂反绑在身后,嘴没有被堵住,却全程缄默无声。被推到黑雾跟前,他脚步猛地一顿,却没有丝毫挣扎。管理员松开手,他身体向前重重扑倒。
躯体撞上雾层的瞬间,最先接触的部位转瞬被吞噬,紧接着是肩膀、躯干、双腿。全程没有一声惨叫。黑雾边缘被触碰,剧烈翻卷激荡,好似巨石砸进深潭,漾开层层黑色涟漪,片刻之后,又重归死寂。
墨念立在木箱旁,浑身紧绷,死死盯着那团黑雾。十几秒过后,黑雾的底部,有东西顺着地面缓缓滑落。
惨白、零碎、散落一地。
是一堆白骨。骨面光洁,血肉尽数被剥离得干干净净,仿佛经过最彻底的消融。骸骨砸落在地,只有骨片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短促的脆响,而后归于安静。
零野站在门框边,目光沉沉落在那堆白骨上,像是在读一份结局已定,却又不愿草草读完的卷宗。白依靠在墙边,不去看满地骸骨,视线死死钉住黑雾不断复原的边缘,提防它随时会发起异动。
管理员又押过来一个人。
是个孩童,身形瘦小,双臂同样被反绑。他没有嘶吼,没有反抗,只是被推着踉跄前行,脚步虚浮,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只能任由别人摆布。管理员手掌死死按在孩童后背,蓄足力气,就要将他狠狠推向那团夺命黑雾。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零野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比出声还要迅猛,如同狂风骤然掀起纸页的边角。几步跨出,刻意避开黑雾的危险范围,大手一把攥住孩童的衣领,猛地向后拽回一步。管理员推出去的手掌狠狠落空,僵在半空,满脸错愕。
管理员目光来回扫过零野和孩童,声音冷得像冰:“你们不是来干活的?”
零野没有多余废话。他把孩童护在身后,长刀铿锵出鞘。冷冽的刀锋在昏暗之中爆发出一瞬夺目的寒光,他握紧刀柄,刀尖垂落,没有对准任何人,可周身的杀气已经弥漫开来,仿佛要将这一页反复掀开的残酷旧章,狠狠合上。
管理员的视线越过零野,扫过在场所有人。
白依刀刃已经抽出半截,寒光隐隐;万晰月手牢牢按在刀柄,蓄势待发;许年横刀挡在甬道入口,严防敌人绕后;枯沫与墨念守在木箱近旁,虽未拔刀,却半步不退,眼神里没有半分退缩。
管理员扫视一圈,侧过头朝着甬道深处放声呼喊,声音不大,却带着命令的意味。
甬道深处立刻传来应答,沉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止一人。
零野迅速把孩童交到白依手中。白依一把接住,带着孩子迅速退向甬道拐角,一边后退,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那团黑雾。零野横刀伫立在最前方,刀尖斜指向前,死死抵住这道即将爆发的危机。
管理员缓缓向后退开,不再言语,悄然变换站位。零野向前踏出一步,脚掌跨过满地白骨,连眼皮都没有往下瞟,任由骸骨留在身后。白依握刀戒备,许年把长刀横得更紧。墨念大步冲到门前,直接挡在了孩童身前。
那团黑雾依旧悬在房间中央,边缘不住微微震颤,好似纸页即将被狂风掀开,纸角不住翻飞。甬道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近,廊灯的光线淌进甬道,照见漫天飞舞的尘埃。地上的骸骨还摊在原地,细碎骨片被脚步踢得四散滑动,又归于沉寂。
甬道阴影里,数名灰衣看守鱼贯而出。
他们手握寒光闪闪的短棍,眼神凶狠,看见满地白骨,没有半分动容,嘶吼一声,便如饿狼一般冲杀过来。
“守住后路!护住孩子!”
零野一声喝令,长刀破空而出,“铛”的一声巨响,硬生生格开迎面劈来的短棍。金属相撞迸出刺眼火星,转瞬便湮灭在昏暗的房间里。
战斗瞬间爆发。
白依将孩童安置在甬道拐角的死角,旋即回身参战。刀刃翻飞,硬生生架住身后袭来的闷棍,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手臂发麻,她不退反进,手腕一转,刀背狠狠砸向看守的手腕。
万晰月身形灵巧,辗转腾挪,避开对手的猛攻,短刀如同毒蛇出洞,直刺敌人肋下。许年死守甬道入口,长刀横扫,把想要绕后偷袭的看守尽数拦在通道之外。
枯沫的视线没有落在看守身上,全部聚焦于房间中央的黑雾。
原本平静的雾团,被周遭厮杀的动静惊扰,轮廓开始剧烈起伏翻滚,黑色水汽不断涌动。
墨念一边格挡看守的进攻,一边分心紧盯黑雾。就在这时,一名看守被同伴打飞,身体不受控制朝着黑雾飞撞过去。
“躲开!”墨念厉声大喊。
可已经来不及。
那人重重撞在黑雾表面。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黑雾疯狂翻卷,如同巨兽张开巨口,瞬间将整个人吞没。短短十几秒,又一堆惨白骸骨滑落在地,骨片碰撞,清脆的响声在厮杀声里格外刺耳。
这一幕,让其余看守浑身一颤,恐惧爬上面孔。可他们收到命令,依旧悍不畏死地扑上来。
刀棍交击的轰鸣、骨头碎裂的轻响、人的喝骂,混杂在密闭的房间之中。看守源源不断从甬道涌出来,仿佛杀不完的潮水。
混战正酣,异变陡生。
那团悬浮的黑雾不再安分。
无数细碎的黑色雾絮从本体剥离,如同泼洒开的墨滴,铺天盖地朝着所有人飘飞过来。雾絮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刺骨的寒意瞬间钻入血肉,仿佛要把人的生命力一点点抽走。
“小心雾絮!”白依挥刀劈向袭来的黑雾,刀锋穿雾而过,却如同斩入流水,黑雾只是短暂散开,转眼又重新凝聚。
一缕雾絮擦过万晰月的手臂,她胳膊皮肤立刻浮现出一片青灰的冻痕。她咬紧牙关,强压刺骨的麻痹,挥刀继续迎战。
许年被两名看守夹击,后背不慎蹭到一团雾絮,刺骨的麻木顺着脊椎一路蔓延。他额头渗出冷汗,依旧拼尽全力挥刀逼退敌人。
墨念不断躲闪雾絮,余光瞥见黑雾本体缓缓抬升,底部脱离地面,整团黑色雾霭开始飞速旋转。
“不对!”墨念高声警示。
零野察觉到致命的危机,不再纠缠普通看守。他纵身跃起,长刀裹挟凌厉的劲风,自上而下,狠狠劈向黑雾的核心!
刀锋狠狠斩入黑雾之中,却直接穿了过去。
就像劈进奔腾的流水,没有造成一丝一毫的损伤。黑雾被刀身撑开一道短暂的裂口,转瞬就严丝合缝合拢。
黑雾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轰鸣,像是沉睡千年的怪物,终于缓缓苏醒。
一众看守见状,立刻停止进攻,纷纷后撤,退到甬道两侧,冷眼旁观。他们很清楚,这些打手,不过是诱饵,真正的杀招,是这团诡异黑雾。
黑雾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翻涌的黑色水汽疯狂向外扩张,整个房间温度骤然暴跌。地面上新旧两堆白骨,在黑雾力量的牵引之下,骨片开始剧烈震颤,缓缓漂浮离地。
零野横刀挡在队伍最前方,浑身气息紧绷到极致。
白依死死护住身后的孩童,刀刃对准不断膨胀的黑雾。
万晰月、许年、枯沫、墨念迅速靠拢,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
昏黄的灯光被黑雾吞噬大半,漆黑的浪潮不断扩张,将大半个房间笼罩。
那些漂浮在空中的白骨,开始缓缓转动,骨骼缝隙之间,隐隐渗出幽冷的黑光。
看守们在甬道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场浩劫。
真正的死斗,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