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沉下荒原地平线,风便从北面卷着沙粒刮来。林寒蹲在谷口一块岩石后,手指抠进泥土,试了试湿度。土是干的,踩上去不打滑。他抬头看向赵长风,声音压得极低:“能走。”
赵长风点头,右臂裹着布条,渗出的血已经发黑。他没说话,只朝身后挥了下手。三十名精锐从坡后悄然起身,口衔枚,弓藏鞘,马蹄用粗布层层缠紧。他们牵马步行,沿着干涸河床底部前行,身形贴着低洼处移动。
林寒走在最前,腰刀未出鞘,但手始终搭在柄上。他知道,这趟不能响一声,不能露一人。敌营虽乱,可胡人骑兵素来警觉,夜里一匹马异动都可能惊起全营。他们必须像风一样过境,不留痕迹。
走了十里,天彻底黑了。星子稀疏,云层压得低,照不见路。林寒停下,招手让探路的斥候靠前。那人伏地听了一阵,摇头:“西北方有蹄声,游骑两队,相隔约半里。”
“绕。”林寒说。
队伍转向南侧荒坡,爬行于碎石之间。风沙扑脸,睁不开眼。有人膝盖磕在岩角上,闷哼一声,立刻咬住衣领。林寒回头扫了一眼,那人对他摇摇头,继续往前爬。
又行七里,前方地势渐平,隐约可见远处几点微弱火光。敌营到了。
林寒挥手,全员止步。他伏在地上,借着微光数着营帐分布。主帐最大,在中央偏北,两侧是粮车与马厩。巡哨每隔一刻钟换一次,两人一组,持火把沿营外围走一圈。间隙只有三息。
“赵长风。”林寒低声唤。
“在。”
“你带左翼,绕到营后,砍断系马绳,放火烧草料堆。动手后立刻撤,不许恋战。”
“明白。”
“右翼由孙二平带队,专烧粮车,点火即退。中军随我,直扑主帐,塞火引,制造混乱。”
赵长风盯着他:“你要亲自进主帐?太险。”
“我不去,没人敢动。”林寒说,“他们怕死,更怕看不见的刀。”
赵长风不再劝,只伸手拍了下他肩头,然后转身带人消失在夜色里。
林寒深吸一口气,对身边十名死士道:“跟我来。”
五人匍匐在前,三人断后,林寒居中。他们贴着营外排水沟前进,避开火把光晕。巡哨刚走过,余温尚存。林寒数着脚步,等那两人的影子彻底远去,立即挥手——全速推进。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他们翻入营内,滚到一排粮车下。林寒示意两名死士向车底塞浸油布条,自己则带着其余人摸向主帐。帐帘未系,风吹得轻轻晃动。里面鼾声起伏,至少睡着四人。
林寒从怀中取出一小包干草,裹上油布,轻轻推入帐底角落。另一人如法炮制,在对面也塞了一处。七处火引全部就位,林寒抬起手,屈指敲了三下。
远处,马厩方向突然腾起一团火光。
“着了!”有人低呼。
几乎同时,右翼粮车也冒起浓烟。风助火势,火苗顺着油布迅速爬升,舔上木轮。主帐内的人猛地惊醒,有人掀帘而出,大喊:“救火!”
林寒没有等。他抽出腰刀,反手握紧,猛然跃起,一脚踹开主帐门帘。帐内三人正慌乱穿衣,见有人闯入,一人抄起弯刀就劈。林寒侧身避过,刀锋擦肩而过,割破外袍。他顺势撞入,膝顶其腹,再一刀横抹,那人喉咙喷血倒地。
另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林寒已甩出两支短匕,一中胸口,一钉入肩胛。最后一人翻向帐角抓武器,林寒飞身上前,掐住其颈,将人狠狠掼在地上,连撞三次,头骨碎裂,当场毙命。
他来不及确认是否为首将领,只将手中火折子掷向油布堆。
轰的一声,火焰冲天而起。
整个营地瞬间炸开。马嘶、人吼、哭叫混成一片。更多粮车和草料堆被点燃,火光映红半边夜空。赵长风那边也传来爆炸声,显然是火药桶被引燃。黑烟滚滚,遮蔽视线。
林寒冲出主帐,吹响特制竹哨——短促两声,代表撤离。
各组人马立即收拢,按预定路线回撤。途中遇一小股敌兵持刀追来,林寒下令抛弃所有缴获兵器,全员轻装疾行。断后小组撒下绊索,点燃烟罐,制造假象。追兵在烟雾中迟疑片刻,已被甩开。
他们一路向南,穿过河床旧道,回到己方哨岗边界。此时天光微亮,东方泛出灰白。林寒站在一处高地上,回望敌营方向。火势仍未熄灭,浓烟如柱,直冲云霄。
赵长风走上来,右臂布条又被渗出血迹。他喘着气问:“烧干净了?”
“够了。”林寒说,“粮草毁半,马惊散大半,今夜之后,他们无力再进。”
赵长风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牙:“打得痛快。”
林寒没笑。他看着远方,眼神沉静。他知道,这一把火烧的不只是帐篷粮草,更是敌军的心气。前锋被歼,主营再遭夜袭,胡人将领必生疑惧。哪怕他们还想打,士气也已动摇。
“清点人数。”他说。
不多时,孙二平跑来报:“三百精锐,归队二百八十七。伤十一人,无阵亡。”
林寒点头:“把伤员抬下去,找医官处理。其他人原地休息,不得卸甲。”
他转身步入主营范围,脚步未停。哨岗内灯火未熄,几名值守士兵见他回来,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行礼。林寒只是微微颔首,径直走向中军帐方向。
赵长风跟在后面,低声问:“现在做什么?”
林寒停下,望着即将升起的晨光,声音低沉却清晰:“召集将领。”
他迈步向前,身影在微明的天色中拉得很长。昨夜那场火还在远处燃烧,余烬随风飘散,落在北境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