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这话传了万世,人人背诵,典籍刻印,天道循行,世间皆以为,这便是天地唯一真序。
可西南万山深处,却另有一桩秘闻,只在老山之中口耳流传。
当年大道演化,至于“三”时,横生一桩岔变。
三之外,凭空多出一物。
三界之内,寻不到它半点名分。神谱不录,人籍不载,妖录无名,鬼簿无迹,普天之下,没有一册典籍记其形骸。
天道立册那一日,天地挥笔,一一标定万物命格,定众生来处归期,轮回生灭,俱在簿上。唯独这一物,被径直略过。
众生皆有命数,独有它,无籍无名。
道不纳,天地不容。
然大道已成,万物初分,这凭空多出的存在,杀之不能,灭之不去。
天道最后做了一桩诡秘之事。
不斩,不镇,不施诛灭。
只当从未见过。
将此物放逐西南极荒,困于万山合围之内,借远古众神之名,落下封符,立下永世不现的禁令。
岁月迁延,那片群山,渐渐化作一处命数归墟。
非人力掘造。
凡天道不肯收容的魂魄,地府不愿羁押的恶煞,神佛渡化不了的残念,还有无数死得蹊跷、孽业都无从勘算的存在,都自行往此处沉降,层层叠叠堆积于此。
年复年,岁复岁,人骨兽骨交缠,血泥相融,土层乌黑油亮,一脚踩下,便不断往下陷落。坑底常翻涌黑水,水面浮着一层薄油,照不见半分人影。山间弥漫不散的浓雾,便是自这归墟之中升腾而起。
凡人一旦靠近,先闻一缕淡甜腥气,肩头莫名沉重。再往深处行,脚下泥土之下,便传来细碎窸窣声响。
泥土底下,无数张嘴,正在开合唤名。
未必唤的是你的姓名,可那声音入耳,偏偏好似认得你一般。
飞鸟亦不敢从此处经过。偶有禽鸟失慎误入,翅膀立时失力,一头栽入浓雾。半山之下草木尚还青翠,越往山顶,便只剩黝黑枯枝,寸叶不生。枝桠向外伸张,如同埋于土下的生灵拼命向外攀爬,终究不得脱身。
山下之人,从不称此地为山。
私下唤作万人坑,亦叫万煞坑。
此地本非天地孕育,不过是天道将世间弃物尽数抛掷于此,丢弃之后,便再也不曾回望。
间或有迷路道士自山中逃出,出来之后,疯癫错乱,言语颠倒。旁人皆以为是山中瘴气迷乱心智。
可但凡失了心神的道士,口中反复吟诵的,皆是同一段经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字字都是万古流传的真经,只是念到“三”字,话音骤然断绝。
随之而起的,是一声低低的笑。
“三没有生万物。”
“三在等。”
世人只当是疯人呓语,无人放在心上。
这些道士出山之后,大多活不过数日。死时尽数面朝西南,双膝跪地,七窍塞满湿漉漉的黑土,那泥土腥臭,取自深坑最底。
入殓之人凑近,尚能听见死者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句残语。
“三生万……第四个……莫数……莫应……”
自此之后三年,无人敢踏入这片荒山。
可山中浓雾,却自那时起,缓缓向外蔓延。一日三尺,不疾不徐,好似坑底蛰伏之物,正在试探天道的边界。
光阴流转,山中有流言悄悄传开。
说万煞坑底,沉放一支旧狼毫,旁置一卷泛黄簿册,世人唤作野史簿。执笔者落笔其上,便可篡改命格,颠倒天命,凡人穷通寿夭、姻缘祸福,一纸便能改换。
流言愈传愈盛,引来了山外之人。
附近村落里,几名被命运百般磋磨的年轻人听闻此事,心中动了执念,相约进山,想要寻那簿笔改命。
临行那日,村口老者坐在门前,未曾出言阻拦,只缓缓道:
“若那纸笔当真能够改命,为何它自身的命,从来不曾落笔?”
一众年轻人不解话中深意,径自远去。
等人影消失,老者关上家门,抓一把黑灰撒在门槛。
这灰,不是拦进山之人,是防备有什么东西,顺着他们的踪迹,寻回村落。
那一晚,全村彻夜无眠。
深山先是死寂一片,连虫鸣都尽数消弭。
时至后半夜,山路上传来脚步声。
节奏怪异,一足落地,另一只拖曳泥地,沙沙作响。
村民壮胆开门,看见回来的,是一行人里年纪最小的少年。
满身裹着黑泥,腥臭逼人。膝盖之下皮肉溃烂,鞋子早已不见,脚底翻露发黑血肉。可他面上不见半分痛色。
一双眼空空荡荡,只剩一具躯壳归来报信。
众人将他抬入屋内,取水欲喂。少年猛地攥住老者手腕,指甲缝不断淌出黑血。
“笔呢?”
“那支笔呢!”
“它看见我了,它要写下我的名字!”
话音落尽,气息断绝。
他手心死死攥着一撮泥土,黑底泛着暗红,正是坑底之物。
头七当夜,有人远远望见山道立着一道身影。
正是死去的少年。
身着一袭红衣,并非凡布缝制,倒似被什么东西,一笔一笔凭空写在身上。一步一步,复又向着深山走去。衣袍浸满水渍,紧紧贴住躯体,下摆不断滴落黑水。每一步踏出,地上便留一道湿痕。
浓雾在他身前分开,身后合拢。
少年身后白雾深处,还立着另一道人影。
一身黑衣,身形枯瘦,似被三界遗忘了万载光阴。静静伫立,遥遥望着少年走向深山。
四下无风,雾气愈发浓重。
黑衣之人低声开口,缓缓念诵。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话音停在三字,他抬首。
满山煞气,骤然沉寂。
并非惧怕黑衣之人。
世间真正恐惧的,是会有人,接下那下一个字。
“四。”
传闻到此便断。
万煞坑的浓雾,终于走出旧传说,落进活人的世间。
少年入山殒命之事,如石投水,涟漪转瞬消散。
村里依旧鸡鸣炊烟,田埂人来人往,仿佛那一夜惊心动魄的变故,不过是一场幻梦。
怪事,是三日之后,才慢慢显露。
最先察觉异样的,是夜里守田的几个庄稼汉。
他们说夜里起雾,并非山间寻常晨雾,黑沉沉自西南漫来,沾在身上,骨头缝都透着寒意。有人亲眼见雾走过田埂,四下蛙声便尽数断绝。
这话传开,众人聚在晒谷场闲谈。可问及时辰雾态,几人说辞全然对不上。
一人说是三更时分,一人坚称二更刚过,更有人摇头,说整夜守在田边,夜里清朗,半片雾也不曾见。
一番争执,众人只当是几人困倦睡去,把梦境当了真,笑一笑便各自散去。
可怪事接踵而至。
村西头的妇人,前一日还同邻里闲谈,说天边云向西倒卷,模样邪异。隔一日再相见,妇人却全然不认。
“哪有此事,天上流云怎会倒着飘,你怕是看花眼了。”
神色坦然,语气笃定,绝非刻意欺瞒。说话之人心中发毛,不敢再多言语。
最诡异的,是关于那死去少年的记忆。
一部分人记得,少年归来那夜,满山大雾已经压到村口,家家户户紧闭门户,无人敢外出。
可更多人的记忆里,那一夜月朗风清,不过是少年运气不好,误入山中,撞上山瘴。
同一件往事,村中生出两套截然不同的记忆。两边各执一词,谁也不能说服谁。
到后来,多数人便将那些异样说辞,归为人心胡思乱想,是山中瘴气留下的癔症。
只是无人明白,瘴气只能迷乱当下心神,却不会这般精准,一段一段涂改已经发生过的过往。
好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握着一支笔,在众人的旧事之上,随意涂抹。
流言纷乱悬起,人心,也一点点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