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雾起，沉沉压落整座山村。它并非飘荡，亦非汹涌翻涌，只是一寸一寸缓缓沉降，覆住屋瓦、田埂、树梢，将这一村活人的气息尽数笼罩。
陈青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
那股凉，不是窗缝钻进来的夜风，是贴着枕头，顺着颈窝，丝丝缕缕渗进骨头缝里。仿佛有件湿冷之物，就在离他极近之处，静静躺了许久。
他猛地睁眼，翻身坐起。
枕边洇开一片湿痕。手指抚上去，沾了一点浅黑水渍，不粘不腻，全然不似寻常水露。陈青将指尖凑到鼻尖，只闻见一缕极淡的土腥。
他独坐黑暗之中，心跳一下重过一下。
全村人都在遗忘往事。
唯独他，好似被什么东西特意遗漏下来。
弟弟死去那一夜，旁人都说当夜月朗风清，是少年自己莽撞进山，误中瘴气。可陈青记得分明——那一晚漫天黑雾，群山影子如同活物，朝着村子步步压来。弟弟被抬回来的时候，膝盖之下糊满黑泥，鞋底磨穿，脚掌翻出发黑溃烂的血肉。
弥留之际，弟弟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嘶喊：“那支笔看见我了，它要写我的名字。”
桩桩件件，如今世间，只剩陈青一人记得。
他披上衣衫，推门走出卧房。
浓雾尚未消散，天色呈一片灰青，迟迟不肯放亮。陈青立在自家院门口，朝村口望去。
视野尽被白茫茫大雾吞没，什么都看不真切。
唯在雾气深处，隐隐立着一道极黑的轮廓，身形细瘦笔直，纹丝不动。
陈青凝眸望了片刻，那物依旧静立原地。
后背寒意直窜上来，他转身，快步往王三家中走去。
“三叔。”
王三正蹲在灶前烧火，锅里清水尚未沸腾，柴火噼啪作响。
“怎么这般早？”王三抬眼看向他，“脸色怎的如此难看。”
陈青倚在门框边，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夜里睡得不安稳。”
他稍作停顿，压低声线：“三叔，昨夜雾那样重，村口那边，你可听见什么动静？譬如……有人行走的声响。”
王三用火钳拨弄灶中柴薪，嗤笑一声：“你莫不是魔怔了。昨夜那等大雾，谁敢出门？家家户户门闩紧闭，外头连一声狗吠都听不见，哪里来的行人。”
他说得斩钉截铁，神色坦荡，不见半分作假。
陈青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他不是怀疑王三说谎。
他心中已然确认一桩可怖的事实：不是众人看不见，唯有他，被留在了“看得见”的这一边。
快要走到自家院门，陈青脚步骤然钉住。
门槛之上，印下一枚脚印。
浅淡细小，无泥无水，干干净净，仿佛有人拿指尖在浮灰之上轻轻一按。脚尖朝向院内，正对着卧房的方向。
昨夜，他明明已经闩死了屋门。
无风，无雨，亦无人唤他。
可这脚印，分明是自外踏入屋内留下。
天大亮之后，陈青终究还是去了晒谷场。
他本不愿前去，可独自待在家中更是煎熬。四下死寂，静得仿佛能听见后颈游走的凉意。
晒谷场上已然聚了不少村民，三三两两聚作一处，谈论的依旧是近日种种异事。有人说夜里梦见天降黑雨，有人一口咬定少年头七那日晴空万里，还有人声称听见深山传来隐隐鼓声。众人你争我辩，声音越是喧闹，心底越是惶惶无依。
陈青立在人群末尾，缄默不语。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名少年。
那人坐在场边最大的石碾之上，一身暗红旧袍，衣料虽旧，却不见半分落魄。头上扣一顶素黑儒帽，碎发垂落遮住眉眼，面色白得如同宣纸，唇色浅淡，唯独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他安坐那里，好似行路疲乏，不过临时歇脚。
几个孩童围在他脚边，少年垂眸望着孩子，眉眼柔和，嗓音清润，不知在低声说着什么。有个小姑娘高高举起手，手里攥着一块饴糖，执意要递给他。少年轻轻摇头不肯收下，只抬手，温柔抚了抚小姑娘的头顶。
一切太过寻常。
寻常得叫陈青浑身发冷。
满场人心惶惶，唯独此人，安然淡然，仿佛根本不属于这片恐惧之中。
陈青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恰在此时，少年缓缓抬眼。
目光越过往来人群，不偏不倚，直直落于陈青身上。
而后，他笑了。
并非对着孩童那般温善的笑。这笑意，像是在告诉他：我看见你了。
陈青浑身僵住，双脚动弹不得。
少年自石碾跃下，缓步朝他走来，步履斯文从容。可陈青如同被无形之物按住，半步也挪不开。
“你在躲我。”少年停在他两步开外，声音清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润，“方才起，便一直在往后退。”
陈青喉咙干涩发紧：“没有。”
“那为何不敢看我？”少年微微偏头，语气轻佻，似在戏谑，“我模样很吓人么？”
陈青强逼自己抬眼对视。
四目相撞。
少年一双眸子漆黑，不见多少活人的生气，可眼底又藏着几分天真的探究，好似在打量一只受惊的雀鸟。
“昨夜，睡得不好吧。”少年开口。
陈青心中猛地一沉。
不等他答话，少年又压低声音，只让他一人听见：
“黑雨，顺着房梁往下落，一滴一滴，砸在你的额头上。很冷。”
陈青脑中轰然作响。
少年望着他，缓缓竖起一根手指，比出一个“九”。
“你数过。”
“一共九滴。”
彻骨寒意顺着四肢百骸漫遍全身，陈青踉跄后退，脚跟磕在土坎之上，险些栽倒在地。
少年并未伸手搀扶，只是静静立在原地，打量着他。
“你弟弟，回来找过你么？”
一句话，如同尖针，狠狠戳破陈青绷到极致的心弦。
“他已经死了。”陈青从齿缝里挤出声音。
“嗯。”少年应声，语气平淡如常，“死得不干不净之人，不会这般轻易走远。”
陈青面色一片惨白。
少年静静看着他，好似在欣赏他脸上翻涌的恐惧。片刻之后，敛去唇边笑意，向后退开一步，又变回那副温和无害的书生模样。
“夜里关好门窗。”他叮嘱道，“莫要追着脚印胡乱窥探。”
话音落罢，他转身走回石碾重新坐下，再也没有看向陈青。
陈青在原地僵立许久，直到有村民出声唤他，身上束缚才骤然消散，方才僵硬地转过身子。
归家路上，他只埋头前行，不敢回头，也不敢奔跑。
行至自家门口，他停在门槛之外，迟迟不敢举步跨入。
屋门紧闭。
门闩依旧是他早上亲手插好的模样。
他静立片刻，屋内一片死寂，没有半点声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暗自思忖，莫非自己当真已经神志昏乱。
他抬手推开门，迈过门槛。
屋内光线昏暗，堂屋空空荡荡，地上一无所有。
他走到桌边，想要倒一碗冷水压下惊悸。
指尖刚触到碗沿，卧房方向，飘来一声响动。
声音很轻很闷，仿佛隔着被褥传出来。
“哥。”
陈青手一抖，瓷碗摔落在地，碎裂数片。
他慢慢转头。
卧房门扇虚掩，门缝之内，是浓稠的黑暗。
那声音再度响起，近得仿佛就贴在门板之后：
“你站在外头做什么，进来啊。”
陈青脚下纹丝不动。
他骤然记起，弟弟下葬那日，身上穿的，正是这么一件暗红色的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