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睛半眯着,盯着十步外台阶上的蓝师兄。
那人还站着。
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指节泛白,另一只手按在腰间剑柄上,剑没出鞘,也没再往前走一步。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但肩膀一直在抖。
周围人都看得出来,这人快炸了。
谁都能看出他丢脸丢到家了。堂堂西殿首徒,筑基后期的修为,被个刚进门的散修用个滑稽法术当众耍得团团转,跳完还被迫摆了个“星辰垂怜”的造型,简直是宗门十年来头一遭。更气人的是,人家连手都没抬,就站在那儿念了两句像儿歌似的口诀,他就跟提线木偶一样抽了筋。
现在他站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退?那就真成了全宗门的笑话。
进?他又怕再出丑。
就这么僵着,耳边那些笑声还在往脑子里钻,一声比一声响,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说他膝盖落地那一下,是不是故意的?”
“别说了别说了,我肚子又疼了……”
“哎你记下那星阵没?回头画出来研究研究。”
这些话像蚂蚁,顺着耳朵爬进脑仁里,啃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终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然后——
他松开栏杆,转身,大步朝肖瑶走来。
脚步一开始还有点虚,越走越重,最后几乎是跺着地前进。他脸色铁青,眼神发狠,嘴里咬着牙,一句话没说,但意思很明显:你让我下不来台,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什么叫规矩!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刚才还在笑的人立刻闭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悄悄掐了个防御诀,生怕波及自己。大家都明白,这一回不是闹着玩的了。一个亲传弟子当众挑战另一个亲传,哪怕对方是散修出身,这也算是撕破脸了。
肖瑶没后退,也没抬手结印,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轻轻偏了下头,目光从蓝师兄脸上滑过,落在自己左肩上。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多了个小脑袋。
一直躲在袖子里装死的团团不知什么时候蹿出来,正趴在她肩头,两只粉尖耳朵警觉地竖着,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尾巴卷成个圈,搭在她脖子后面,像条毛茸茸的围脖。
“主人?”它小声问,“这家伙要过来找揍?”
肖瑶没答话,只用眼角余光扫了它一眼。
这一眼,团团立马懂了。
它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小白牙,低声嘀咕:“行吧,这次我不装死了。”
话音未落,整个身子忽然一震。
“砰”地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挣开了束缚。它的身体瞬间膨胀,毛发根根炸起,雪白的皮毛在夕阳下泛出一层银光,耳朵尖和尾巴尖的粉色悄然转深,瞳孔缩成两条细缝,像野兽盯猎物时的模样。
它从肖瑶肩头跃下,四爪落地,尘土翻飞。
身形眨眼间涨到半人高,背脊隆起,尾巴横扫而出,带起一阵风。它低吼一声,沉得吓人,像是从地底传来,震得人脚底发麻。前爪在地上狠狠一刨,石板裂开一道细缝。
蓝师兄的脚步戛然而止。
他离肖瑶只剩五步远,可这五步,他再也迈不出去了。
他看到了团团的眼睛。
那不是普通狐狸该有的眼神。一片冷冰冰的审视,仿佛他在它眼里,不过是一块肉,一只猎物,随时能被撕碎吞下。
他手一抖,腰间的剑差点脱鞘。
“你……你这是什么妖兽?!”他声音发颤,强撑着吼了一句。
团团缓缓抬起头,鼻翼翕动了一下,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然后,它张开嘴,露出森然獠牙,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低沉的咆哮——
“吼——!”
像某种古老存在的怒吼,穿透空气,震得演武场边缘的竹林哗啦作响。几个靠得近的弟子直接捂住了耳朵,脸色发白。
蓝师兄整个人僵在原地,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他想骂,想拔剑,想给自己壮胆,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甚至不敢对视那只狐狸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地面,生怕一抬头就会被扑上来撕了喉咙。
他怕那种来自本能的恐惧——就像兔子见到狼,老鼠见到蛇,明明没受伤,却全身发软,只想逃。
而此刻,他就是那只想逃的兔子。
“我……我没有……”他结巴了一句,声音越来越小,“我只是……”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转身了。
扭头就跑,脚步踉跄,差点被台阶绊倒。他一路跌撞着冲出演武场,连滚带爬地拐进回廊,身影迅速消失在拐角,连句狠话都不敢撂。
全场静了几秒。
然后,不知道谁“噗”地笑了一声。
紧接着,压抑的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哈哈哈他跑了!真跑了!”
“刚才那狐狸……是不是变了?”
“我没看错吧?它眼睛都绿了……”
团团没追。
它站在原地,又低吼了一声,像是警告那些还在议论的人:看什么看?再看把你舌头叼走。
人群立刻安静了不少。
它这才慢悠悠地收回威压,体型迅速缩小,毛发恢复柔顺,眼睛也变回圆溜溜的傻萌样。它蹦跳着跃回肖瑶肩头,得意地甩了甩尾巴,小声问:“主人,我厉害不?比你那个‘星官舞’威风多了吧?”
肖瑶抬手,轻轻揉了揉它的脑袋,指尖蹭了蹭它耳朵尖的绒毛。
“还行,”她说,“没丢我脸。”
语气淡淡的,像是夸一只猫抓到了老鼠。
她抬起眼,扫了一圈四周还没散去的弟子。有人赶紧低头,有人假装整理衣袖,还有人偷偷摸摸往怀里塞刚才画的星阵草图。
“看够了?”她懒洋洋地开口,“该干嘛干嘛去。”
没人接话。
几秒后,人群陆陆续续散开。有人边走边回头,眼神里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质疑或嫉妒,而是掺了点忌惮,还有点好奇。
那个新来的亲传弟子……好像真有点东西。
肖瑶没管他们。
她站在原地,肩扛团团,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青石板上。风吹过她的衣角,发出轻微的响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刚才摩挲罗盘的习惯性动作,但很快又停了。
这里不需要用罗盘。
有些事,有人会替她解决。
团团在她肩上打了个哈欠,嘀咕道:“下次再敢来,我就咬他屁股。”
肖瑶抬手拍了拍它脑袋,抬步朝着听松阁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