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梧桐树下时忽然窜出个人影。
“呼……呼……”那人跑得急,到她跟前三步远猛地刹住,差点滑一跤。他双手抓着膝盖弯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湿了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
肖瑶停下脚步,看了眼这人。
小少年,模样清秀,穿的是最普通的入门弟子灰袍,洗得有点发白,但很干净。袖口还打着补丁,一看就是家里不宽裕那种。他仰起脸,眼睛亮得不像话,像是刚跑了三圈山门还不嫌累。
“肖、肖师姐!”他喘匀了气,声音还有点抖,但挺直了腰,“我……我是东院的李明!我……我听说了今天演武场的事!”
哦。原来是有观众。
肖瑶没说话,只是挑了下眉。团团在她肩上动了动耳朵,小声嘀咕:“又来一个迷弟。”说完就被她一巴掌按住脑袋,缩回去了。
李明没注意到这些小动作,继续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你那个法术太厉害了!不是那种硬拼灵力的,是……是让人自己控制不住!我还画了图,记下了星阵纹路的一角!”他说着真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一半又赶紧收起来,脸红了一下,“我不是偷学!我就……就想看看是怎么做到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还有那只狐狸!它变大的时候,我都吓住了!但它明明没动手,光站着就吓得蓝师兄转身就跑!太威风了!”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在抖,“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修士!不靠背景,不靠宗门抬举,就凭自己站上去,还能让那些看不起散修的人闭嘴!”
肖瑶终于开口了:“所以呢?”
李明愣了一下,随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实打实地双膝一弯,跪在了青石板上。他抬头看着她,眼神一点没躲。
“我想跟着你!”他说,“我不求当亲传,也不求功法玉简,更不想沾你的光去讨好长老。我就想……想替你看着点宗门里的动静。谁在背后嚼舌根,谁想给你使绊子,谁偷偷摸摸查你的底细……我都告诉你。”
“我可以当你的耳目,当你的消息口子。你在明处,我在暗处跑腿
他停了停,咬了下嘴唇。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让我觉得‘修仙这条路,还能这么走’的人。”
风忽然小了。
梧桐叶不再哗啦响,连远处练剑的叮当声都远了些。肖瑶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动,也没说话。
这小子……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宗门里谁不知道规矩?新人进门先低头三年,扫地烧水背药典,熬出点头绪才敢提修行。她一个空降亲传,本来就招眼,再带个小尾巴到处晃,等于往自己身上贴靶子。这孩子看上去不傻,怎么偏要撞上来?
可他又不像装的。
脸上是真出汗,膝盖是真沾灰,话也是真不怕惹祸。一般人巴不得离她这种“来路不明”的新贵远远的,他倒好,主动送上门当眼线。
她忽然问:“你知道‘眼线’是干什么的吗?”
李明点头:“知道。就是打听消息,通风报信。可能被当成奸细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我信你。”他说得干脆,“如果一个人真有问题,早就藏不住了。你能在测灵石前炸了石头,能让掌门亲自收徒,能用一道滑稽法术让西殿首徒丢尽脸面……你还怕被人背后议论?你不躲不避,站在这儿,别人却不敢上前——说明你心里有底。”
他笑了笑,有点腼腆,又带着股倔劲儿:“我心里也想有底。我不想一辈子当个看脸色的小弟子。我想跟着一个……让我愿意豁出去的人。”
肖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抬脚,往前走了半步。
李明以为她要绕过去,赶紧低头。
结果她停在他面前,伸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脏死了。”她说,“跪什么跪,我又不是庙里供着的神像。”
李明傻站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脸上一阵热。
“眼线不是那么好当的。”她拍了拍他肩膀上的灰,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以为就是传个话?万一传错了呢?万一被人反向钓鱼呢?万一哪天我说‘去东边查’,你去了,结果被人埋伏打断腿,回来找我哭?”
李明摇头:“不会的。我会小心。我会分辨真假消息,也会避开危险的地方。我只是传递我知道的事,不添油加醋,也不隐瞒。”
“那你图什么?”她盯着他,“好处?资源?还是以后我能罩着你?”
“我不图那些。”他认真地说,“我就……就想看你一路走下去。看你打破那些老规矩,看你怎么应对那些想压你的人。如果你倒了,那说明这条路走不通;可你没倒,你还站在这儿——那就说明,我们这些人,也有机会。”
他声音小了些:“我想亲眼看见。”
肖瑶看着他。
这个小师弟,眼神干净得像个刚进山门的孩子,可说的话却一点都不天真。他知道风险,也知道代价。
她忽然觉得肩上的团团动了动,小声嘀咕:“主人,这小孩比你还疯。”
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罢了。”
然后她点点头:“既然你自己找罪受,那就……试试吧。”
李明猛地睁大眼:“真……真的可以?”
“我又没说收你当徒弟。”她瞥他一眼,“只是允许你在我附近转悠。要是哪天我发现你别有用心,或者做事不牢靠,随时踢你走人。”
“我明白!我一定靠谱!”他用力点头,眼眶都有点发红,“谢谢师姐!我……我这就回去整理今天听到的消息!有人在茶棚说你来历不明,还有人去找执事打听你的路引是不是伪造的……”
“打住。”她抬手,“现在不说这些。你先回去,该干嘛干嘛。别一副‘我已经是你心腹’的样子到处嚷嚷,不然明天你就真成奸细了。”
李明立刻闭嘴,讪讪地退后两步:“是是是,我懂分寸。”
她转身要走。
“师姐!”他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我会好好干的。”他站得笔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你放心!”
肖瑶没说什么,只是冲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团团趴在她肩上,懒洋洋地甩尾巴:“哎,主人,你心软了。”
“闭嘴。”她低声说,“我只是觉得,他说不定哪天能帮我挡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