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渐渐远了,闷闷地在天边滚着,像一头不甘离去的困兽,发出一声又一声低沉的呜咽。
雨也小了,从刚才的瓢泼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丝,又变成点点滴滴的零落。
最后连点滴也停了,只剩下屋檐下断断续续的滴水声,一滴,两滴,滴在泥地上,滴出一个个浅浅的小坑。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月光从缝隙中漏下来,薄薄地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泥水反着光,亮汪汪的,像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映着残枝、断剑和不再动弹的人。
独孤无名站在木屋门口,望着外面的一切。
鲜于仲通躺在泥水里,姿势和他倒下时一模一样,嘴巴还张着,雨水已经不再灌进去了,因为他已经没有体温去蒸发那些水了。
老三的尸体蜷缩在一旁,焦黑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截烧焦的树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硫磺、黑油、焦肉,还有雨后泥土特有的腥气,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独孤无名想起屋里的人,想起皇甫仪茵苍白的脸上那双明亮的眼睛,想起独孤天峰委屈的眼泪,想起那个皱巴巴的小小婴孩。
他又想起刚才自己的剑,那柄差点刺穿老四喉咙的剑。剑尖停下的位置,离她的皮肤不到一寸。他看得见自己在那双眼睛里的倒影,像一个陌生人。
他放下独孤天峰,走出门来。
十二衣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老四站在不远处,背对着木屋,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也没看。
老十不知道从哪里落了下来,蹲在树枝上,像一只淋湿了的鸟,黑色的披风耷拉着,滴着水。
独孤无名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堂主已死,罗刹堂也就不复存在了,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罗刹堂,这个他们效忠了十几年、卖命了十几年、将自己的青春、血汗和灵魂都献祭给了它的组织,就这样散了。
不是因为被外敌剿灭,不是因为朝廷围剿,不是因为它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只是因为它的堂主死了,死在了一个雨夜里,死在了一个判出组织的人剑下,死在了一条被斩断的毒蛇的毒牙上。
荒唐。
可江湖就是这样,起于荒唐,终于荒唐。
十二抬起头,雨水和泥水糊了他满脸,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他没有回答独孤无名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那你呢?”
那三个字问得很轻,可里面装着的东西却很重。
他想知道十三要去哪里,想知道十三愿不愿意带上自己,想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两柄剑,一壶酒,走遍天涯,不问归期。
独孤无名望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十二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平静,像潭水,像深秋的夜空,没有任何波澜。
“我厌倦了江湖,”他语气平淡,“打算隐世埋名。”
四个字,隐世埋名。
从前的独孤无名不会说出这样的话,他是罗刹堂最锋利的剑,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是那个在月光下将对手一剑封喉后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人。
可如今,他只想找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看儿子长大,看女儿学步,看妻子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看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山去。
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够了。
他看着十二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隐退江湖?”
十二愣住了。
他张着嘴,雨水滴进嘴里,他也没有合上。他就那么张着嘴,瞪大了眼睛,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光,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他的眼眶红了,那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他说不出话。
他用力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又点了一下,像是怕对方没有看见,又像是怕对方反悔。
“好啊!”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可那两个字说得很响,很亮,像是把积攒了多年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两个字上。
他转过头,看向老四。
老四还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细地铺在泥泞的地面上,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
十二看着老四,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问老四要不要一起走,还是跟她说一声保重,还是什么也不说。
他觉得不管说什么都不合适,因为老四的背影已经给了他答案。
“我自有去处。”老四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她没有回头,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回头。
她怕自己一回头,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
她不是怕看见独孤无名,她怕看见的是别的什么,比如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婴孩,比如他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比如独孤无名眼睛里那种她永远也住不进去的温柔。
她宁可带着独孤无名那柄剑尖停在自己喉咙前的记忆离开,也不愿意看到那些。
她的脚步踩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夜风吞没,什么也听不见了。
老十从树枝上站了起来,抖了抖披风上的水珠,像一只准备起飞的鸟。
他看了看独孤无名,又看了看十二,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无聊!我找相国大人去。”
他展开那对黑色的翼膜披风,猛地一纵,整个人腾空而起,像一只真正的蝙蝠,无声地滑入夜空。
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很快便和夜色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他。
他还不知道杨国忠已经死了,他不知道那个他要去“找”的人,此刻正躺在马嵬坡的泥地里,身首异处。
也许他会在某个驿站、某个客栈、某条官道上听到这个消息,也许他永远也找不到他想找的人。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罗刹堂已经散了,像一场雨,下完了,就该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圆圆的,亮亮的,将整片大地照得如同白昼。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方才的硝烟味和血腥气已经被这场大雨洗得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独孤无名转过身,推开木屋的门,走了进去。
十二跟在后面,在门槛前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的泥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倒卧的尸体,折断的树枝,破碎的瓦片,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月光照着这一切,安静得不像真的。
他转过身,跨过门槛,随手把门关上了。
木屋里传来婴儿细弱的哭声,和独孤天峰奶声奶气的说话声,和皇甫仪茵轻声细语的哄逗声,和独孤无名低沉而温柔的安慰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从木板的缝隙里挤出来,轻轻地飘散在夜风里。
屋外,月光如水,照着这一片狼藉,也照着远处山峦朦胧的轮廓。
今夜过后,有些人会往东,有些人会往西,有些人会留在这里,有些人会永远地离去。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风还是那样吹,月还是那样圆,只是有些人,再也不会相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