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旧堤
沈渊天不亮就起了。
阿九醒着。她没点灯，只摸黑把两张饼用布包了，塞进沈渊怀里。沈渊说：“别送。”阿九没说话，只把门拉开半扇。外头风冷，吹得人后颈发紧。沈渊把刀别上，出了门。
他往北走。
雪浅处，踩下去刚好没住鞋面。沈渊走得不快。这路他太熟。哪块地冻硬，哪段沟被雪填平，他闭着眼都能数。沈渊要的不是快，是不出声。北原的人昨夜没回，必在旧堤一带寻路。沈渊要在他们之前，占住那个能看见他们、又让他们看不见自己的位置。
他绕过旧堤东侧，贴着一排矮坡慢慢摸过去。天灰得像糊了层纸。风从北边来，卷着细雪，一阵一阵。沈渊在一丛枯草后头蹲下。他看见脚印了。新鲜的。不是沈渊自己的，也不是西塾的人。那脚印不深，步子小，是北原的探子。沈渊看方向。那些人没往灰口来。他们往西去了，像是去认路。
沈渊不动。他咬着半张饼，慢慢嚼。牙和饼都硬。他像这风里的一块土。等那行脚印走过，沈渊才起身。他没跟。他绕。往南，再往西。他知道西边的路。那几口废窑就在前头。阿六他们若没到，北原的人会先见着黄三他们。沈渊不想让北原太早见着西塾的西边。那是软肋，也是后手。
沈渊从一片浅沟里穿过去。那沟里积着雪，没到大腿。他走得极慢。冷从裤管往上爬，像有手在摸。沈渊不出声。他得把这路也记住。等雪再大些，这条沟能藏人，也能埋人。沈渊想，北原的人要真敢往西走，他就把这条沟变成他们的坟。不是打仗。是把他们冻在里面。西塾不费刀。这天气，就是刀。
到废窑时，阿六他们已经在了。阿六脸上有霜。他说：“有一队人，离这不到半里。往西去了。没停。”沈渊点头。他说：“别追。把火压了。这地方，一冒烟，就给他们指了路。”阿六照做。沈渊站在窑外，看西边。天已经大亮。雪反而小了。沈渊说：“今晚，我去北边看看。你们别动。那帮人要是回来，就让他们过去。他们不是来打。是来画图。让他们画。这冬天，他们也打不了。”
阿六说：“可西边这几户，心里虚。”
沈渊说：“不虚。你人在这，就是理。”
阿六不说了。
沈渊在废窑坐了小半日。黄三给他倒了碗水。沈渊没喝。他只问：“石蛋呢？”黄三说：“去西坡抱草了。我怕夜里冷，让他多备点。”沈渊“嗯”了声。他起身，拍拍阿六肩膀，走了。
回西塾时，天又阴下来。阿九在院里扫雪。见沈渊回来，她也不问。只把扫帚放下，说：“今晚别往外跑了。这雪后头，怕有风。”沈渊说：“哪夜没风。”阿九看他一眼，没说话。沈渊就笑了。他说：“我要真不跑，你倒不惯了。”阿九说：“我是怕你哪天跑出去，不回来。”沈渊说：“不回哪去。这西塾，就是我埋骨的地方。”阿九手一抖。沈渊没再说。他过去，把阿九手里的扫帚接过来。外头风又起了。两个人，一个扫，一个看。这日子，又长又硬。可沈渊不觉得苦。他只觉得，这地，这人，这雪，都跟他长在一处了。分不开了。沈渊想，这三年，他什么都没多要。就要这一处。这一个人。这盏灯。只要能守住，他死在哪儿都行。可阿九说，别不回来。那他就回来。夜再深，他也回。
天全黑了。西塾，灯又亮了。沈渊回头，见阿九站在门口。他喊了声：“进屋。”阿九没动。沈渊又说：“外头凉。”阿九说：“我等你。”沈渊便不说话了。他几步过去，把阿九往屋里一推。门关。风在外。他们在内。这夜，沈渊哪儿也没去。他就在这。在阿九身边。在西塾最暖的那一小块地方。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