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化雪
沈渊醒得早。
外头雪还在，只是风小了许多。他披衣坐起，窗纸透着一层灰白。阿九在他旁边，睡得沉。微儿横在两人中间，小腿压着沈渊的胳膊。沈渊没动。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微儿的小腿放回被里。
他下地。地上还是冷。他推门，院里薄雪未扫，踩上去像踩在旧棉花上。沈渊走到井边，掀开草帘一角。井水清着，带着一点地下的暖。他打了一小桶，拎回屋。
阿九起了。她正把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沈渊说：“今日雪稳了。我让程小刀把灰口外的路再清一遍。”阿九“嗯”了一声，说：“把阿六也带上。雪底下有冰，别让他空手去。”沈渊点头。
他出门。天已经亮了一些，灰蒙蒙的。空气里有水气，是化雪前的那股潮。沈渊知道，这雪一化，路就烂。西塾这几年最怕不是冷，是冷后又化。地一软，车进不来，人也出不去。所以得趁早把路压出来。不是扫，是踩。把雪踩实，太阳一晒，地面才硬。
沈渊到灰口时，程小刀已经领着几个后生在干活。他们不声不响，把路两边的雪往低处推。沈渊不叫停。他看阿六。阿六正蹲在地上，拿树枝刮一条旧冰。沈渊过去，说：“这冰不能刮。越刮越滑。拿草灰撒。等太阳出来，它自己就软。”阿六点头，把树枝扔了。
沈渊又转了一圈。他发现灰口外有几处墙根在渗水。不是雪，是地下的潮。沈渊心里一紧。他说：“叫人把这些地方用土垫高。不然水一多，墙根就烂。”一个后生跑去找土。沈渊自己搬了几块石头，先压在墙角。
阿九也来了。她带着五娘，给干活的人送热汤。那汤是姜和碎粮一起熬的，不稠，可热。沈渊不喝。他说：“你喝。我不累。”阿九没管他，把一碗塞他手里。沈渊就喝了。那汤从喉咙暖到胃。沈渊想，这女人，总能把最冷的时候熬成一碗热。这，就是阿九。
下午，雪开始化。檐下有水滴下来，极慢，极亮。沈渊站在灰口外，看见雪一层一层往下陷。他知道，路马上要难走了。可他心里倒不慌了。这几年，西塾把最坏的日子都过惯了。化雪不可怕。怕的是自己先软。沈渊往回走，阿九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没说话。鞋底下，水和泥混着，发出“咕叽”声。沈渊觉得这声音，像西塾在喘。是活的。
到家，沈渊没歇。他提着刀，在西墙外走了一圈。阿九在院里，把晒了一冬的旧被抱出来，搭在绳上。那被面都硬了。阿九拿根棍子拍，灰飞得老高。沈渊远远看。那灰在光里乱舞，像这冬最后的一点。沈渊想，过了今日，西塾就真往春里去了。他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了半寸。不是不防。是知道，这地，这人，这日子，自己会往前走了。沈渊回屋。阿九还在拍被。沈渊说：“晚上吃热汤。你歇一会儿。”阿九头也不回：“我拍完这床，就歇。”沈渊不再说。他进了屋。微儿正在炕上玩一块小石子，见沈渊进来，抬头笑。沈渊坐下，也笑。这屋里，有灰，有水气，有暖。沈渊想，这就是他三年守出来的。不是庙，不是城。是一间能拍被、能骂人、能喝热汤的屋。这，就是凡。这，就是西火。它不冲天。可它烫得人心里发实。
沈渊抱过微儿。那孩子往他怀里一靠。沈渊说：“等雪化了，爹带你去南坡。看新草。”微儿“嗯”了一声，眼睛发亮。沈渊不再说。他听外头，有水滴，有风，有阿九拍被子的声。这一切，都让沈渊觉着，这日子还能过。还能过很久。久到微儿长大，久到北原的人不再来，久到这西边也长成一片真正的人间。沈渊没把这些说出来。他只把微儿抱得更紧。外头，天光渐渐暗了。可这屋，还亮着。沈渊想，今晚会有月亮。兴许不大。可它一出来，这雪，这地，这西塾，就会又白一层。沈渊不怕白。白比黑好。至少，还能看见路。还能看见阿九。沈渊笑了。阿九从外头进来，见他笑，说：“又傻笑。”沈渊说：“没傻。就是觉得，这冬天，快过去了。”阿九说：“还没全过去。今晚还冷。”沈渊道：“再冷，也是最后一冷了。”阿九没再说什么。她脱了鞋，上炕。沈渊也上炕。微儿在中间，已经闭了眼。沈渊隔着孩子，把手伸过去。阿九没躲。两个人的手指在微儿头顶碰了碰。那一下，极轻。像这世上最不响的约定。沈渊闭眼。外头，有水声。有风。有这西塾的夜。沈渊睡了。这一夜，不冷。哪怕雪还没全化，地还没全干。可沈渊知道，最冷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从今天起，这西塾，是要往春天去了。沈渊没醒。他做了个梦。梦见南坡上，阿九和微儿站在新草里。风很暖。沈渊想走过去。可那草太深。他走得很慢。阿九回头，朝他笑。那笑，像把整个西边都照亮了。沈渊也笑。然后，他醒了。天灰着。阿九已经不在。沈渊坐起。他听见外头，有人在扫水。沈渊想，该起了。这西塾，还有好多事。可今天，他想先去看看微儿。看看阿九。看看这慢慢化雪的院子。沈渊穿鞋。他推门。外头，天光泛白。雪还在化。水声滴滴答答，像在数这日子。沈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朝灰口走去。路还软，可他不急。这地方，已经能走了。沈渊知道，西火，也该往外再走一步了。不是今天。可也不远了。沈渊笑了。天越来越亮。西塾，又活过一夜。而且，还热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