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春来
雪化到最后，灰口外那条路全烂了。人和牲口一走一陷，泥点子甩得老高。沈渊不让人硬走。他说：“等这地再干半日。半日后，就能走车。”有人急，说北边有货要换。沈渊说：“货等人，能等。人追货，准出事。”那人便不说话了。
沈渊自己也没出门。他蹲在西墙外，看水从墙根往下淌。那水不浑，清亮亮的。阿九说：“这水能浇南坡。开春最肥。”沈渊“嗯”了声。他让阿六带几个后生，在墙根下开两条小沟。不是泄水，是引水。阿六问：“往哪引？”沈渊说：“往南。坡上那几片瘦地，正等这水。”阿六便领人去了。
阿九最近忙。女院又收进几个丫头，不是西边来的，是灰口北边逃过来的。阿九说：“这几个能留。手粗，能干活。就是得教。”沈渊道：“你教。我先看。”阿九就教。白天教她们分粮、晒菜、补衣。夜里也不歇，点着小灯，给她们讲西塾的规矩。沈渊有回从外头回来，见女院里一溜小脑袋，排得整整齐齐。阿九就坐在最前头，声音不大。那气度，真像这西塾的女君。沈渊没进去。他靠在外头听。阿九说：“西塾这地方，不养闲人。可也不把人不当人。你来了，先看你会不会活。会活，就有路。”那些丫头都点头。沈渊心里舒服。阿九就是这样。她不讲大道理，可每一句都压秤。
日子再冷，沈渊也没误了教阿六看路。雪一化，旧堤那边看得更清。沈渊带阿六去过两回。不是巡，是记。哪段堤薄，哪段能伏，哪片草根下头能让北原的人歇脚。沈渊都让阿六拿木炭在布上画。阿六画得慢，记得却不差。沈渊说：“这图别带出去。记住。以后北原再来，就用得着。”阿六点头。这后生，已经能和沈渊在野地里蹲一夜不吭声。沈渊看他，像看几年前的自己。可阿六比他暖。那双眼睛里头，有光。
这日，程小刀从西边回来。他带回一把野葱，和黄三的话。黄三说西边那几口窑都能住，就是水不够。沈渊说：“开春我让阿六再带人找水。西边那条沟，若是化了，就省了。”程小刀说：“已经有些潮。就是不多。”沈渊说：“不多就存。存水比找水急。”程小刀“哦”了声，又去送野葱。阿九把野葱炒了。那葱极香。沈渊就着几块硬饼，吃得满头是汗。阿九说：“你慢点。没人抢。”沈渊说：“这葱太提味。”阿九就笑。沈渊也笑。微儿在桌上，把饼泡进汤里，小手抓着吃。一桌子，就他们三个。沈渊想，这日子，总算不慌了。北原还远。西塾还安。地也要暖了。他放下碗，看阿九。阿九正给微儿擦嘴。沈渊说：“我想把灰口北边也种上。不种粮，种些矮草，能挡风，也能当柴。”阿九道：“等雨。这地刚醒，别急着动。”沈渊点头。阿九又说：“北原那边，若开春还不来，就是真乱了。我们倒能喘半年。”沈渊说：“不是喘。是长。长粮，长人，长路。等他们再来，西塾就是另一番了。”阿九看他。沈渊也看她。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窗外，天已经全黑。风软了。这西塾，像这地里的新芽，刚冒头。可沈渊知道，它已经长了三年。根，早扎到地底去了。北原的灯，照得见。可拔不走。沈渊起身。他要去看一眼羊圈。阿九叫住他：“早点回。今晚我烙饼。”沈渊说：“我回。”他出了门。外头不冷。像春，已经在风里了。沈渊想，这三年，总算没白熬。不是熬出一方多大的地，是熬出一片会自己长火的地方。这，就是西火。如今，它不冒烟了。它烧在土里。可沈渊知道，只要风往北吹，这火，就还会扑出去。把北原那些冷灯，一盏，一盏，慢慢燎灭。沈渊站住。他看天。天上没星。可沈渊心里有光。他笑了一下。这夜，还长。可他们已经不用怕了。这，就是三年。这，就是西火。这，就是沈渊和阿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