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春耕
沈渊没去灰口。他去了南坡。
天虽然还冷,可泥已经松了。阿九说,是时候下地。沈渊信她。这女人看地,比看人还准。
他到南坡时,已经有人在翻土。一个老汉,两个半大后生,都赤着脚,踩在刚开化的土里。沈渊过去,抓起一把泥,在掌心一捏。那泥散得开,不粘手。沈渊说:“能下。别太深。这地刚醒,下深了伤根。”
老汉应了声。沈渊又往东走了半里,见地里插着几根柳枝。沈渊说:“这柳枝是插着防风的?”那后生点头。沈渊说:“不够。得横着再拉两道草绳。不然风从北边来,苗得黄。”后生记下。沈渊没再走。他往地里一蹲,拿锄头翻了两下。那土黑,带点腥。沈渊知道,这地肥了。不是肥在土上,是肥在这几年人和牲口往下踩出来的劲。这地能长。他也得让这地长。
回西塾,阿九正在女院外头分粮种。刘婆子拿斗,阿九拿瓢。一勺一勺,匀得极清。沈渊过去,说:“分多少了?”阿九说:“南坡四斗,西边两斗。黄三那几口窑,先给半斗,等下雨再补。”沈渊说:“西边别急着种。那地没开透。”阿九说:“不是种。是试。黄三说有几块地不冻了。先拿草根垫,再下种。”沈渊“嗯”了声。阿九又补一句:“种子不多。得省着。”沈渊说:“你比粮还细。”阿九白他一眼。沈渊笑。他没走,就在边上,把一袋粮种往女院搬。那袋极重。他一人扛。阿九说:“你腰不疼了?”沈渊说:“不疼。这粮比腰金贵。”几个小丫头就在后头笑。沈渊不理。他进了女院,把袋子码好。阿六从外头进来,说:“沈爷,北边有人。三骑,往旧堤去了。”沈渊回头,说:“不动。让程小刀去看着。别骑马。”阿六应下,跑了。
沈渊站了会儿。他看女院的窗,擦得极净。阿九正把一簸箕菜干往外拿。沈渊说:“今晚吃蒸菜?”阿九说:“你光记着吃。”沈渊说:“人活嘴,马活腿。”阿九没接话。她抱了菜干,往灶房去。沈渊跟在后头。他走路慢,眼睛扫着院子。这西塾,在他和阿九手里,已经有些样子了。春耕一开,地里有粮,女院有人,北边有眼。沈渊想,这三年没白过。西塾不是从一个谷子变成一块地,是从一块地,长出了将来。沈渊低头,看自己这双鞋。鞋底已经磨得快平了。沈渊说:“等春种完,我也得换双鞋。”阿九道:“早给你纳了。放在炕尾。”沈渊“哦”了声。他笑了。这女人,什么都想在前头。沈渊想,这大概就是日子。有人在你还没开口前,已经替你纳好了鞋。沈渊走到灶房。灶里火已点上。阿九蹲下,往锅里添水。那水哗哗响,像这春,正一点点醒过来。沈渊说:“这火,点得正好。”阿九说:“你少拍马。”沈渊就笑。外头,天光渐亮。西塾,又开了一天的活路。沈渊知道,北原的三骑还会再来。可他先不追。他要让这春先肥起来。等地里的苗冒了头,人心里那点怕,也就被绿给盖住了。沈渊坐到灶边。阿九把锅盖一盖。水滚了。这屋里,热气一腾。沈渊闻着,是春味。不是花香。是土、柴、水,还有阿九。这味,比什么都稳。沈渊想,守了三年,终于有点守出头了。不是日子好过了。是心里实了。沈渊没再说。他等着吃饭。他知道,阿九定会多下一把菜。那菜,是西塾地里的。不是北原的。也不是外头换来的。是自己长的。就凭这,沈渊就觉得,值。这三年,值。以后,更值。他抬头,看阿九。阿九也看他。两个人,在灶边,又像刚成亲那会儿,挤在一处。只是这回,身后有了地,有了人,有了西火。沈渊想,这就是他的道。不飘。不空。就在这锅碗瓢盆里。沈渊笑。阿九也笑。这,就是凡。这,就是活。这,就是他们从雪里爬出来后,活成的样子。沈渊不再想了。他吃。吃得香。因为这是家的味。不是一个人的。是他们这一大家子的。沈渊想,过几日,等地再干些,他要带微儿去南坡,看他们种的第一棵菜。然后,再往北。再看那三骑,是不是还来。若还来,他就要动手了。不是现在。是等春再深些。等这地,真长出了护人的草。沈渊不急。他慢慢来。这西火,就是这么熬出来的。沈渊擦了嘴。天,又黑得早了。可这屋里,越来越亮。沈渊觉得,这亮,不是灯。是人。是一屋子不肯再回到黑里的人。沈渊想,这,就够他再杀十年。沈渊起身。他得去巡夜。阿九没留。她知道,沈渊不走,他睡不实。沈渊出门。外头,风软。星子露出来。沈渊抬头。这春夜,清。像洗过。沈渊吸了口气。这气里,有土,有草,有火。沈渊想,西塾,真活了。不是他说的。是这地自己说的。沈渊走了。他身影没进夜里。可西塾还醒着。火还亮着。阿九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回去。把门留了一条缝。不是等风。是等沈渊。这,就是他们的夜。不热。可长。长到能装下整个西塾。这,就是三年。这,就是西火。这,就是沈渊和阿九。哥,我接着写。 第一百零六章 旧堤三骑
沈渊到旧堤时,天刚亮。
他昨夜没怎么睡。阿九也知道。他出门时,阿九没拦,只往他怀里塞了半块饼。沈渊接了,没吃。他知道,这半块饼是阿九昨夜里从自己那份省下的。沈渊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旧堤上还有薄雾。那雾不厚,贴着地,像一层半化不化的霜。沈渊伏在坡后,看北边。三骑果然在。就在旧堤北头,不走,也不下马。马上的人裹着灰斗篷,脸被风帽遮得严实。沈渊认不出是谁。可这做派,他知道。是北原的斥候,专挑天冷雾重的时候出来看路。他们不点火,不吆喝。像三块从北边滚下来的灰石头。沈渊不动。他比他们更静。
阿六从后头摸上来,递了条湿布。沈渊接过来,擦脸。那布上还带着阿九熬的艾草味。沈渊精神一醒。他问:“程小刀呢?”阿六说:“在西边岔路。怕他们绕后。”沈渊点头。他再看那三骑。那三人已经下了马,正沿着旧堤慢慢走。沈渊说:“他们不是看路。是看我们会不会出来。”阿六说:“那便不出。”沈渊说:“对。他们爱走,就走。走完了,脚印会说话。”阿六不再问。
那三骑到底没往南。他们沿旧堤转了半圈,又上马,朝北去了。沈渊等那三骑没进雾里,才慢慢起身。他走到旧堤上,低头看。脚印不深,马粪半干。沈渊说:“他们昨夜就在这附近。不是今早来的。”阿六说:“要跟吗?”沈渊摇头:“不跟。这雾里,跟上去就是送。”他站了一会儿。天已经大亮了。旧堤上的雾,被风一吹,散了不少。沈渊看北边。那三骑已经没影了。沈渊心里清楚,他们还会来。只是不知下一次,是三个,还是三十个。沈渊说:“回去。这雾没散。北原不会在这天气动手。”阿六应了。沈渊转身。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旧堤。
回西塾时,阿九在院里喂鸡。她见沈渊回来,只抬头看一眼,没问。沈渊自己说:“是三骑。看路的。没近。”阿九“嗯”了声,又撒了把糠。沈渊说:“今晚我不出去。”阿九道:“今晚没风。你出去也没用。”沈渊笑。阿九这人,就是能把天也算进去。沈渊进屋。他得再想想旧堤。这三骑来得不紧不慢,像在给谁铺路。北原的人,已经有一阵没这么露头了。这一露,沈渊反而不放心。他得让西边的人也知道。北原的狼,又闻着味了。不是西塾的味。是春天的味。沈渊坐下。阿九端过水。沈渊喝。他看着阿九。阿九说:“你眼睛发红。去睡。”沈渊说:“等程小刀回。”阿九不再说。这日子,外头多少眼,就屋里多少心。沈渊得等。等程小刀带回西边的信。他知道,这三骑只是个起头。后头,还有更长的夜。可西塾已经醒了。沈渊也得让自己撑到那一天。撑到北原的人,不敢再往这南边看。沈渊不睡。他坐着。阿九也不走。两个人,就守着这一屋的静。像这西塾,也陪着他们,一起等。这,就是沈渊的日子。不是冲。是等。等风来。等雾散。等北原自己出错。沈渊不怕等。他这三年,全是在等里熬出来的。如今,也一样。沈渊睁着眼。天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阿九手上。沈渊想,这手,又瘦了。可它还能喂鸡,还能端水,还能在夜里给他把门留条缝。这,就够了。沈渊终于还是合了眼。他太累了。梦里,那三骑从旧堤上下来,往西塾来。沈渊没跑。他提着刀,站在谷口。阿九在后头。火没灭。沈渊没醒。他知道,那不是梦。是往后。往后,他不能睡。可今晚,还能眯一会儿。就一会儿。沈渊翻个身。阿九还在。灶里,还有火。这,就撑得住。天,快黑了。沈渊睡了。阿九没睡。她守着。像这西塾,从来不缺守夜的人。沈渊知道。所以,他才敢闭眼。这,就是三年。这,就是家。这,就是西火。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