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西线
沈渊三天后就带人去了西边。
不是大张旗鼓。只他和阿六，再加两个军塾的后生。阿九没跟。她说：“这趟是男人的事。我去了，反倒让你们软下来。”沈渊没回嘴。他知道，阿九是想让黄三他们看看，西塾的男人还立得住。
西边的路还没干透。沈渊让几人别踩中间，走边沿。那地方草厚，底实。阿六走最前。他步子轻，像在雪地练出来的。沈渊看阿六，心想这后生再磨两年，就能放出去。西塾不缺刀。缺的是能带人的人。阿六算一个。
到废窑，黄三已经等着。他比上回精神些，脸上也有肉了。他说，今年春来得早，窑外几块地能下锄。沈渊说：“下锄可以，别往西再扩。那边是野地，藏着东西。”黄三点头。沈渊又见石蛋，那孩子长高了半头，正和几个男娃搬石头。沈渊问：“这石头做什么？”石蛋说：“黄叔说，把窑口的路垫一垫，雨天不滑。”沈渊蹲下，看了看。他说：“别搬太大。大了牛车压不实。”石蛋点头，又跑去搬小的。沈渊觉得这孩子能成。
程小刀从北边回来，带了一身风。他说：“北原那三骑前日又露了。在旧堤北头。我让人跟了半里，没敢深追。”沈渊说：“不追。看着。他们什么时候往西拐，什么时候再说。”程小刀说：“我总觉得他们来西边，不是为这几口废窑。”沈渊没说话。他知道。北原从来不为废窑。他们要的是西塾的路。沈渊又说：“今晚我留这。你们早点歇。”黄三劝他回西塾。沈渊说：“西塾有阿九。这头，我看看。”黄三便不劝了。
夜里，沈渊睡在窑外半塌的小棚。风从北边来，硬，可沈渊顶得住。他听了一夜。远处有狼，极远。近处有阿六翻身。沈渊醒着。他在想北原这三年。他们退了，可没死。像冷灯，芯还留着。只要西塾一松，他们就会再点起来。沈渊不能松。尤其西边，这地还太新。新地最怕见血。若北原在西边动了刀，这些人会跑。沈渊不能让他们跑。这西边，以后就是西塾的第二道墙。沈渊得把这道墙，从土里生出来。
天刚亮，沈渊把阿六叫来，说：“你带一个后生，把西边坡上几条浅沟看一遍。哪里能藏人，哪里能过车，都记下。”阿六点头去了。沈渊自己沿着窑边走，把能站人的地方都用刀把土拨平。程小刀凑过来，说：“哥，要不我夜里去北边看看？就绕到旧堤后头。”沈渊摇头：“这风还硬。等春草长出来，才好藏。”程小刀不再说。沈渊知道，程小刀这是憋坏了。可这季节不对。这时候出去，跟点灯没两样。沈渊不能让他拿命换消息。西塾已经过了靠命换消息的年月。现在，得靠熬，靠算。沈渊在废窑蹲了半日，才往回走。阿六他们跟在后面。沈渊回头，看见黄三还站在窑口。沈渊说：“等雨下了，你就把西坡那几片都翻了。有事，让石蛋来西塾。”黄三说：“好。”沈渊不再说。他上了路。
回到西塾，阿九正给一个男孩剃头。那孩子从南边新逃来，头上全是痂。阿九拿温水擦，极轻。沈渊站旁边看。阿九说：“西边怎么样？”沈渊说：“还成。就是地太生。得等雨。”阿九说：“我看这几日云往东走。雨快了。”沈渊说：“那正好。下透了，把西塾东头也种上。”阿九“嗯”了声。沈渊坐下。他看阿九给人剃头。那刀不是他的。是孙瘸子打的剃刀。沈渊说：“你还会这手。”阿九说：“什么不会。日子逼的。”沈渊笑。阿九说：“别笑。你明日也剃。头发都扎眼了。”沈渊摸了摸后颈，说：“是该剃了。”阿九没再说。那男孩极瘦，可洗完了，眼睛亮。沈渊想，这就是西塾。谁来了，先洗一遍。不是做样。是人得干净。干净了，才像活着。沈渊不再说。他回屋。今晚，阿九一定又会给他补鞋。沈渊不穿。他光着脚，往炕上一坐。阿九进来，把灯拨小。她说：“程小刀今日没闹。”沈渊说：“他也大了。”阿九道：“大了，更要拴着。”沈渊点头。这西塾，刀要利，人得稳。程小刀是刀，阿六是锁。沈渊就是那个把刀和锁都攥在手里的人。沈渊想，这三年，他总算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不是当王。是当根。往土里钻。越深，这西塾越立得住。沈渊吹了灯。阿九靠过来。她没说话。沈渊也没说。这夜，西塾很静。可沈渊知道，北边有人在看。西边有人在等。南边还有人，正往这走。沈渊不慌。他听着阿九的呼吸。像听这西塾的地，也在慢慢往外长。沈渊翻个身。他的手，搭在阿九腰上。阿九没动。沈渊说：“等雨停了，我带人去东头。”阿九说：“你去。东头那地，我留了菜种。”沈渊“嗯”了声。两人不再说。这日子，就是这么一茬一茬过的。沈渊想，再过几年，西塾会更大。可再大，他和阿九还是这样。一个守家，一个守地。中间，是火。沈渊睡了。梦很短。像春夜里的一阵风。沈渊没醒。可他觉着，这风，是暖的。西塾，要变了。不是变天。是变厚。变得更难被风吹透。沈渊笑了一下。天还没亮。阿九也笑了。他们，都在梦里，看见了西塾以后的样子。那样子，不新。可结实。像一双纳了千层的鞋。踩哪，都稳。沈渊知道，这就是他们这三年，熬出来的东西。比命还厚。这，就是西火。哥，我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