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春地
雨是半夜下的。不大,细,落在瓦上像有人撒沙。
沈渊醒了,听了会儿。阿九也醒了。她说:“这雨好。下透,地就软了。”
沈渊“嗯”了声。他没起来。阿九也没动。两个人就躺着,听雨。微儿在中间,睡得香,腿又横过来。沈渊没挪。这雨夜,外头冷,可屋里暖。
天没亮,沈渊就下了地。他先去的南坡。地里已有人。刘婆子领着女院的几个女人在撒灰。
沈渊说:“地还湿。别急着下种。先把草拔了。”
刘婆子应下。沈渊又看那几片新翻的土。他踩上去,泥不粘,有韧。
沈渊说:“再等两日。这地醒透了,再下。”
刘婆子点头。
阿九没去南坡。她去了东头。沈渊远远看见她和小满在地边量。小满手里拿着根草绳,阿九走一步,她放一步。
沈渊不过去。他知道,阿九在量地。这地种什么,种多少,阿九都有数。
沈渊只管人,管刀。可阿九,管的是这西塾的肚子。沈渊有时想,这西塾要没阿九,光靠他,早就饿垮了。沈渊不是会种地的人。阿九是。她会看土,会看天,会看人。西塾能活,一半靠她的眼。
沈渊又去西边。黄三正带人翻窑外那几块地。阿六也在。
沈渊说:“地还湿。翻浅些。”
黄三道:“我晓得。这地硬,下头还冻着。”
沈渊说:“那就先翻上头。等雨后再深。”
黄三点头。
沈渊看了会儿,见石蛋在捡石头。那孩子不声不响,却肯干。沈渊说:“别总弯着。歇一歇。”
石蛋抬头,说:“不累。”
沈渊就不再管。这年头,谁不累?可累,也得活。
沈渊看着这片地,心里发沉。这西塾,是拿命和汗换来的。不能毁。不能松。
他回头。北边天还阴。沈渊知道,北原的人没走远。他们就在那片灰里。等西塾的人种下粮,等这地上长出了绿,他们就会来。
不是抢。是毁。毁这地,比杀人还毒。沈渊不让他们毁。他得让北原的人看看,这西边,不是他们能拿火烧的。
沈渊想,再等几日,等地一干,他就带人沿旧堤走一圈。不是打。是让北原的人知道,西塾还看着。这西边,不是没人。
沈渊往回走。地里的人都在忙。阿九在东头,小满拿着草绳,两人像在给这地量衣裳。
沈渊笑了一下。这西塾,真像一件衣裳。补了又补,总不穿破。
沈渊走到家,微儿在门口玩泥。沈渊说:“别往嘴里送。”
微儿抬头,冲他笑。沈渊蹲下,也笑。
这日子,不就是这样。外头风再硬,家里总有个会冲你笑的小人。沈渊想,这一切,都值了。
沈渊抱起微儿,往屋里走。阿九还没回。沈渊不催。他知道,阿九得把地都看完。
沈渊给微儿倒水。微儿喝。沈渊看着。这西塾,不富。可它真。沈渊喜欢这真。这真,比北原的灯还亮。
沈渊想,这三年,他就是靠这真,撑到现在的。
沈渊不再想。他得去挑水。井在院里,水还清。沈渊提了桶。
外头,雨已经停了。天还阴。可这西塾,已经下地了。
沈渊想,再过几天,满坡都是绿。那时,他再带人往北。不是去杀人。是去告诉北原:这西边,有地,有粮,有火。这地,会长。会热。会把人留住。
沈渊挑了水回来。阿九也进了院。她说:“东头地好。能种菜。”
沈渊说:“种。多种。”
阿九笑。沈渊也笑。
这,就是他们的春。这,就是西塾。这,就是三年熬出来的活路。
沈渊不再说话。他看阿九。阿九也看他。两个人,像这地里刚冒头的新芽。不响。可绿得发亮。
沈渊想,这就对了。这西塾,终于要往好里去了。
沈渊不再多想了。他还有事。这春,这地,这日子,都等着人。他不能慢。
沈渊回屋,放下桶。阿九在灶边生火。微儿在院里追鸡。沈渊看了一会儿,便去磨刀。
刀要快。地要肥。人,要稳。这,就是西塾。这,就是西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