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城侯府,内衙书房。
没有文人府邸的清雅熏香,满屋只剩纸墨尘味、烛火油烟味,堆叠如山的公文折子从案头一直摞到墙角,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几乎堵死半边屋舍。
正案之后,玉重关端坐椅上。
一身常服布袍,未披甲、未佩剑,却依旧骨架魁梧、气势沉煞。只是此刻这位名震天下、杀人盈野的玉城侯,半点神魔杀伐气势全无。
他头发散乱、额角压着倦意,脸面沾着淡淡墨污,眼底布满红血丝,模样蓬头垢面,浑身透着被公务压榨的疲惫。
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江南州县递来的政务折子,都是战后安民、分田确权、河道修缮、州县补缺的实操公文。
玉重关指尖点着一页潦草行书的折子,眉头死死皱起,盯着纸面看了半晌,嘴唇抿紧,眼神发直。
字他认得大半,可州县吏员字迹潦草连笔、省笔连写,通篇飞草,绕得他完全辨不出文意。
身侧立着一名贴身侍卫,同样灰头土脸、眼底乌青,鬓发散乱,袖口沾满墨渍,显然连日熬夜陪批公文,早已被如山折子折磨得心力交瘁。
侍卫微微俯身,指尖轻点纸面,压着沙哑疲惫的嗓音,一字一句低声拆解讲解。
“侯爷,这一段是宣城吏员所写,字迹潦草。此处不是‘增税’,是‘增堤’。
江南刚经战乱,河堤溃塌多处,州县请求拨付物料、征调民夫修缮河道,防止汛期淹田。
下面这行,是请示:战后无主荒田,如何统一登记造册、分配流民。”
玉重关闻言,长松一口气,抬手粗粗抹了一把脸,拿起粗毫官笔,蘸墨落笔。
他写字笔法生硬、横平竖直、毫无章法,一笔一画写得极慢,字字厚重笨拙,和朝堂文官的秀丽书风天差地别。
一边写,一边随口敲定决断,声音低沉沙哑。
“河堤必修,物料从抄没士族仓粮里调。
无主荒田一律归公,按人头均分到户,登记造册,不许任何人私占瞒报。”
“是。”侍卫应声,继续替他翻看下一折,逐行辨认潦草字迹,逐条释义、提醒疏漏。
偌大书房,没有幕僚、没有文臣。
堂堂大靖镇北侯、平定江南的绝世猛将,就和一名贴身侍卫二人,头挨着头,对着满桌州县公文,辨认潦草字迹、敲定江南民生、决断一方政务。
两人皆是蓬头垢面、倦态缠身,满脸被文书公务熬磨的憔悴模样,全然不见半分朝堂权贵、沙场猛将的威仪。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轻至。
府中守卫引路,带着严修与青衣少女,径直走到书房门口,未通传、直入院内。
严修抬眼,一眼看清书房内这幅景象,脚步骤然顿住。
他站在门口,看着眼前一幕,瞬间怔住。
心头顿时生出一股又好气、又好笑的怪异滋味。
天下谁人不知——
玉重关,杀伐震天、血洗江南、二十万人命落其手,是朝野人人惊惧、万民传言凶戾嗜杀的铁血侯爷。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会挥锤破阵、只会铁血清算、只会以杀止乱。
谁能想象得到?
这位杀人不眨眼、威震天下的修罗猛将,
此刻正蓬头垢面、伏案苦熬,
和一名普通侍卫凑在一起,费劲辨认潦草公文,一字一句、一桩一件,亲手敲定整个江南的民生发展、州县治理、田亩安置。
杀气全无,戾气尽敛。
只剩笨拙、勤恳、熬尽心力的烟火理政模样。
严修立在门口,看着满桌如山民生折子,看着满脸墨污的玉重关,心底连日来的偏见、刻板印象,彻底碎裂一角。
眼前无修罗,无杀神。
只有一个认字不多、不懂文墨、却硬生生扛起乱世残局,笨拙守着天下百姓的粗人侯爷。
侯府书房寂静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轻响。
玉重关伏案低头,眉头紧锁,和身旁侍卫挤在案前,盯着手中一份岭南抄没官绅赃款的折子。两人皆是满脸倦容,墨污沾面,连日批阅公文早已熬得双目通红。
严修带着青衣少女立于门口,并未出声惊扰,也未让随行护卫通传。他放轻脚步,缓步走入书房,悄无声息走到案边,微微俯身,顺着玉重关的视线看向纸面。
折子上字迹潦草,账目罗列细碎,夹杂诸多文臣惯用的隐晦简写。
玉重关逐字辨认,磕磕绊绊读着账目,读到最终抄没银两、田亩数额之时,忽然卡壳,盯着几个连笔草字,反复端详,迟迟读不出下文。
一旁侍卫也眯眼细看,一时辨认不出,正要细细揣摩。
身侧的严修见状,轻声开口,字句清晰、规整流利,将剩余的账目内容尽数读出。
一整份赃款清查折子,转瞬被完整读完。
听清全部数额的刹那,玉重关面色骤沉,掌心猛地狠狠拍在实木案桌之上!
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文纸震颤、墨汁微溅。
他眼底戾气骤起,怒声沉声呵斥:
“贪官污吏!贪官污吏!
一地望族乡绅、在职官吏,盘剥岭南数十年,怎么可能只抄出这么点钱粮田亩!
来人!立刻去岭南,把这狗官抓回玉城,彻查府邸、掘地搜查!
此人必定私藏大半赃款、隐匿家产,欺瞒上官、压榨百姓!这等蛀虫,我定要砍了他的头!”
暴怒之声震彻书房,杀伐之气瞬间压满整屋。
贴身侍卫连忙上前一步,低声急劝,语气恳切沉稳:
“侯爷,万万不可。
如今岭南初定,州县官吏十室九空,地方无人主事、无官理政。
现在杀了他,岭南吏治彻底瘫痪,百姓农事、赋税、治安皆无人打理,必定再生乱子。
咱们先把他的罪证、隐匿赃款一一记死,暂且留他性命理政。等日后朝廷委派新官上任、岭南局势稳固,再捉拿问罪、抄家正法也不迟,赃物藏在他家,终究跑不掉!”
玉重关怒色未消,胸中戾气翻涌,沉默片刻,终究压下杀心,重重点头:
“嗯。暂且留他一命,赃物,先让他替百姓存着。”
说罢,他随手搁下这份折子,拿起下一份江南田亩安置的公文。
依旧是笨拙的笔法,一笔一画,重重落笔批阅,字迹粗犷凌厉:全境田地,不准一亩荒芜。荒一亩,官吏连坐,严惩不贷!
落笔铿锵,字字带着铁血治世的强硬。
立在一旁的严修静静看着,越看越不是滋味。
玉重关理政一心为民、不容分毫懈怠,却终究不通文牍章法、不懂吏治变通,全凭一腔赤诚与杀伐手段治理州县,粗莽急躁,疏漏颇多。
他下意识伸手取过案旁毛笔,顺势接过堆叠的公文,提笔行云流水,规整批阅,补全疏漏、修正措辞、完善政令章法。
起初只是随手帮忙,不知不觉间,竟是越批越快,占住大半案台,硬生生将伏案理政的玉重关,一点点挤到了桌案侧边。
一人熟读章法、深谙吏治,下笔精准周全;
一人粗莽刚正、杀伐安民,落笔简单直白;
三人默默伏案,各司其事,无声批阅如山公文。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份折子落笔收尾。
三人几乎同时松了口气,齐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连日积压的公务重担骤然卸下。
也就在这一刻,玉重关骤然回神,微微抬头。
身旁贴身侍卫浑身一僵,瞬间反应过来,神色骤变,猛地跨步挡在玉重关身前,手按腰间刀柄,眼神警惕凌厉,沉声冷喝:
“你是何人!擅闯侯府书房,私阅军政公文!”
书房气氛瞬间凝滞。
严修放下手中毛笔,从容站直身形,须发微整,神色淡然沉稳,望着错愕的二人,缓缓开口自报身份:
“老夫严修。
洛都中枢摄政王玉尘亲命,前来玉城侯府,教习你玉重关读书习文、通晓吏治章法。”
话音落地的瞬间,书房里紧绷的杀伐气息骤然散尽。
方才还拍案怒喝、满眼戾气的玉重关,脸色唰地一下彻底变了。
他征战天下、屠匪平乱、手握生杀大权,面对百万敌军、世家权臣从无半分怯色,唯独对「先生」二字打心底敬重。年少读过数年私塾,他最清楚,传道授业、启蒙育人的师长,是世间最尊贵、最该恭敬的人。
听闻是义弟玉尘亲自请来教自己读书习文的先生,还是洛都中枢来的大儒,玉重关瞬间手足无措,一身沙场悍勇尽数收敛。
他连忙从座椅上站起,高大魁梧的身躯微微局促,下意识抬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墨污,紧绷着脸,褪去所有霸道凶煞,神态变得拘谨又恭谨,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模样,和方才怒斩贪官的铁血侯爷判若两人。
一旁紧绷戒备的侍卫见状,瞬间松开握刀的手,连忙退到一旁,垂首肃立,不敢再多言一句。
玉重关微微躬身,姿态端正诚恳,声音都比方才低沉柔和了数分,带着十足的敬重:
“末将……玉重关,见过严先生。”
他不善文辞,说不出文雅客套话,礼数却半点不差,是底层骨子里养出的尊师重道。
严修看着眼前这巨大反差,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先前的偏见、忌惮彻底散去,淡淡颔首:
“老夫奉摄政王令,前来侯府,为你讲习文章、通晓文牍、梳理吏治。往后一段时日,我留居玉城,伴你理政读书。”
玉重关闻言,连忙重重点头,神色愈发端正拘谨,小心翼翼开口:
“多谢先生远道而来。末将读书甚少,字识不全、文理粗浅,批阅公文常常笨拙出错,惹出诸多疏漏。往后,便劳烦先生多多指教。”
他说着,下意识侧身让出整张书案,双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半点不敢有方才理政时的急躁霸道。
严修扫过满桌批阅的公文,看着那些字字刚硬、直白利民的批复,缓缓开口:
“你理政本心至正,一心为民、不惧豪强,是乱世难得的良将。只是行事太刚、文牍不通、章法欠缺,全凭本心杀伐治乱,可行军、不可治世。”
玉重关听得极其认真,不敢打断半句,连忙虚心应声:
“先生所言极是。末将知晓自己粗鄙,不懂文书章法,常常看错字迹、误解条文,委屈过正事、耽误过公务,一直满心惭愧。”
他从未恃功自傲,更不觉得沙场战功可以掩盖学识浅薄的短板,此刻面对严修,全然是晚辈对师长的谦卑姿态。
严修看着他全然收敛戾气、虚心受教的模样,心中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那个令天下官绅闻风丧胆、血洗江南二十万众的玉城侯,
此刻会拘谨站在案前,老老实实、恭恭敬敬,静待先生教诲。
严修微微抬手:“坐吧。往后理政、读书,相辅相成。老夫今日便先带你理顺这些州县公文,教你识草字、懂文牍、知吏治章法。”
玉重关如蒙教诲,连忙恭谨应诺:
“是,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一代人间杀神,就此敛尽满身杀伐,端坐案前,静待大儒开课。
书房内刚定师徒礼数,屋外一阵轻柔步履声响起。
青衣少女身姿清雅,领着四名垂鬟侍女,各人手捧精致描金木食盒,轻步走入书房。室内沉闷的墨倦气,瞬间被一缕温润食香冲淡。
少女立于案前,浅浅福身,声音温柔恬淡:
“爹爹,侯爷,公务繁重也切莫伤身,先停笔用膳吧,饿着身子,反倒耽误往后理政读书。”
严修微微颔首,眉眼柔和:“难为你有心了。”
一旁玉重关闻言,方才知晓这位气质温婉、清雅绝尘的青衣少女,竟是严修的爱女。
他既敬严修为师,便恪守礼数,神色端正,语气谦和地主动开口:
“原来是师妹。”
少女闻言脸颊微浅泛红,轻轻颔首应声,落落大方,不卑不亢。
侍女们依次上前,层层打开描金食盒,将一桌精致午膳缓缓布开。
一席膳食,看似清淡素雅,实则样样极尽珍奢,皆是洛都宫廷规制、世家顶配的珍馐。
少女立于侧旁,轻声为两人逐一道出菜品来历:
“今日午膳皆是洛都随行车驾带来的御供食材。
这一碟霜雪银鳞鱼,是春江深潭独产的珍稀白鱼,春日破冰捕捞,以山泉静养去腥,肉质莹白无刺、入口即化,往年只供皇室御膳。
这一盘蜜渍金笋,是南岭高山向阳暖坡独生的春笋,一年仅初春十日可采,以百花蜜慢渍三昼夜,清甜脆嫩、寸寸精华。
这道云丝玉羹,取头茬雨前嫩茶、湖心白莲、乳脂粳米细炖而成,温润养气,是世家文人专属的清润膳汤。
还有这四样精致小碟,松露菌脯、玉粒菰米、霜花脆藕、桂花银糕,皆是乱世难寻的珍稀风物。
主食是无尘山泉焖煮的精御香米,粒粒饱满透亮,无半分杂糠。”
整桌膳食摆盘雅致、色泽清润,无大鱼大肉的油腻,却处处透着顶级世家、宫廷贵胄的极致奢华,每一样都是寻常百姓、甚至地方小官毕生难尝的珍味。
严修抬手示意落座用膳。
师徒二人、一师一妹,围案落座。
严修、青衣少女举止文雅,细嚼慢咽,进退有度,是自幼浸润书香世家的教养。
玉重关依旧恪守礼数,吃得端正克制,不狼吞虎咽,却眼底藏着难言的触动。
他指尖捏着莹白香米,看着满桌件件珍稀的膳食,沉默许久,忽然轻声吐出一句发自心底的感叹,声音低沉、带着穿透岁月的苍凉:
“这般一桌饭食,精致至此、珍贵至此。
若是放在我年少流民灾荒那年,这一桌子东西,足够我们一家老幼,安安稳稳吃够三年。”
一语落地。
书房瞬间安静。
严修执筷的手微微一顿,心头骤然一震。
他久居朝堂、长于朱门,一辈子锦衣玉食、书香伴身,早已看惯这般世家膳食,从不觉奢华刺眼。
可他这一刻才真切想起——
眼前这位杀伐天下、权镇一方的大靖侯爷,
起点是灾年绝户、饿殍遍野、啃草根吃泥土活下来的底层流民。
锦衣玉食于世人寻常,于当年的李缸,是遥不可及的天梦。
一旁青衣少女眉眼温润,并未附和感伤,反倒轻轻摇头,柔声开口,声音清透,条理明朗,带着通透见底的见解:
“侯爷此言悲悯,只是看法浅了一层。”
玉重关微怔,抬眼看向她。
少女端坐端正,缓缓细说缘由,字字清亮、句句落地:
“这些食材看似珍稀、看似奢华,可它们本就是山野河湖自生之物,天生无贵无贱、本无价值。
深山春笋、春江白鱼、湖底莲米、林间菌菇,
它们长在无人问津的荒山野水,放着自生自灭,便是废物一桩。
是最底层进山涉水的穷苦百姓,踏险寻采、破冰捕捞、攀山采摘,辛苦寻来,卖出换银。
这一笔银钱,便能养活一家老小、撑过一季荒寒。
百姓采得,行商收贩;商人千里转运、车马人力、仓储打理,层层奔波。
商人得利,又可养车夫、养脚力、养铺户、养匠人,再养活数家、数十人。
最后流入洛都、入世家餐桌,用的不过是我们手中闲置无用的富余银两。
我们花掉闲钱,食材才有身价;食材有身价,百姓才有活路。
侯爷你看——
一桌膳食,看似奢靡,实则是上有余财、下有生计,钱财流动、层层养人。
若世人都不敢用珍物、不敢花钱,富人囤银不动、山野之物无人收购,
最后便是:百姓采货无市、劳作无收、市井停滞、民生枯死。
无用之奢,盘活万千底层;富家余财,养活天下小民。
这一桌饭,不是奢靡浪费,是流转生机。”
一番话说得轻柔温雅,却逻辑通透、格局极大。
玉重关彻底愣住。
他一辈子只见过贫富对立、朱门饿殍。
他见惯豪门奢靡、百姓饿死,所以最恨权贵享乐、铺张浪费。
可今日这番言论,第一次让他听见另一个人间道理——
富贵消费,即是底层生路。
他盯着满桌精致餐食,从前眼里是刺眼的奢华不公,此刻忽然看懂了层层烟火生计。
他沉默良久,粗人不懂文辞,只发自心底郑重开口:
“师妹这番话,我从未听过。
我只知穷人苦、贵人奢,却不知——贵人一餐,能活万家穷人。
是我眼界窄了。”
一旁严修眼底悄然浮出赞许之色。
他一生教经义、教礼法,却未教出这般落地民生的通透眼界。
自己女儿小小年纪,竟能看透市井流通、贫富相生、钱财活局的大道。
少女浅浅一笑,温润如初:
“侯爷安民以杀,止乱世之恶;
世人富民以流,养盛世之生。
道不同,皆是为民。”
一席饭终,
玉重关心中多年固有的贫富执念,悄然松动一角。
原来太平从不是一味苦穷、一味严苛,
世间生机,正在流通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