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这里。”
龙允蹲在巷口的梧桐树影里,盯着斜对面那座宅院的后门。第三夜了,前面两夜没有任何异常,但今夜不同。他刚换过位置,就看见一个穿黑色斗篷的身影从后院围墙翻出,动作轻巧,落地无声,像个影子一样消失在街角。
龙允没有跟上去。他记住那人离开的方向,重新把目光落回那扇后门。
这条街叫榆树街,住的多是些小商贩和退了休的衙门书吏,算不得什么富贵地段。但这座宅院不同,前后三进,院墙比左右邻居高出近三尺,墙头还铺着碎瓦片。龙允查过地契,登记的是一个姓周的布商,可这附近的街坊从没见过有人晒布、染布,连货车都没来过。
他摸到宅院西侧,借着墙根一棵老槐树攀上墙头,伏在瓦片上往里看。
院子比他预想的深。正屋亮着灯,窗户用厚纸糊得严严实实,透不出半点影子。左右厢房都黑着,檐下也没有灯笼。整座院子像一只闭着眼、张着嘴的兽,等他往里跳。
龙允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正屋的门忽然开了,走出来两个人,都穿着同样的黑色斗篷,脸上戴着面具。面具是素的,没有花纹,只露出眼睛和嘴。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推开西侧一间厢房的门,消失在里面。
龙允翻身下墙,贴着墙根摸到那间厢房的后窗。窗纸也是新糊的,他用指尖蘸了唾沫,轻轻捅开一个小孔。
屋里点着油灯,灯光昏黄。他看见七八个人围成半圈站着,中间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只铜盆,盆里盛着暗红色的液体。龙允闻不到气味,但凭颜色判断,那东西不像是血。为首那人比旁人高半个头,面具上多了一道银线,他正低声念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龙允听不清内容。
其他人跟着那人的节奏,一起一伏地弯腰,像是在行礼。
龙允从怀里摸出炭笔和一小块裁好的宣纸,飞快地记下几个要点:人数、面具样式、铜盆、念词节奏。他没法把念词记全,只能靠音节的疏密判断那是一种固定的祷文,不是随口编的。
仪式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期间后门又进来两个人,同样的斗篷和面具,同样不声不响地加入圈子。龙允数了数,一共十一个人。
他正要把纸收好,那个戴银线面具的人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朝后窗这边扫过来。
龙允心头一紧,脚下却没有慌。他慢慢矮下身子,贴着墙根往后退,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他退到老槐树底下,正要翻身上墙,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他没有回头,凭直觉向左一闪,一枝短镖擦着他右肩划过,钉在树干上。镖尾缠着黑色的丝线,丝线那头连着一个人的手。
龙允拔刀,回身。
那人已经站在他身后不到五步的地方,脸上的面具摘了,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四十来岁,下巴上有一颗黑痣。龙允不认识他。
“偷听够了?”那人问,语气不算凶,甚至带着点商量。
龙允没有答话,脚下一蹬,刀从下往上撩过去。那人侧身避开,手一抖,黑线收回,短镖又回到他手里。两个人你来我往,在墙根下拆了七八招。龙允的刀法走的是快、准、狠的路子,但那人出手老辣,每一招都留了余力,显然是在拖时间,等屋里的人出来。
龙允明白这一点,不能再拖。
他卖了个破绽,左肩故意迎上对方的短镖。那人果然上当,镖尖刺入他肩头,但龙允的刀同时递了出去,刀尖划破那人右臂,逼他后退。龙允趁这一瞬的间隙,翻身上树,跃过墙头,落在外面的巷子里。
肩上那枚短镖还插着,他咬住牙,一把拔出来,撕下一截衣摆按住伤口,快步钻进巷子深处。
身后传来推开院门的声音,有人在喊:“别让他跑了,他拿了东西!”
龙允改了方向,没有出街,而是翻进一户人家的后院,踩着柴房的屋顶跳到另一条巷子里。他绕了三圈,确认没有人跟上来,才在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停下。
他靠着墙坐下,喘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张纸从怀里掏出来。炭笔写的字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他借着月光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纸小心折好,塞进鞋底。
肩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不算深,但一直不停。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瓦片,刮了些庙墙上的灰土,按在伤口上。灰土止血,是江湖上最土的办法,管用就行。
他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个戴银线面具的人。那个人的声音、动作、眼神,分明不像普通江湖人说话办事的路数。
龙允睁开眼,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自言自语道:“这帮人这仪式,跟刮痧似的,磨磨蹭蹭半天,啥也没干。”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那枚短镖,镖尖上沾着血,但没毒,算走运。
他重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疼得龇牙咧嘴,但还能动。他把短镖揣进怀里,打算留着当线索。离开土地庙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
龙允摸了摸鞋底,纸还在。他加快脚步,朝自己落脚的客栈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