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刀口泥
沈渊磨刀时,天又阴了。风不硬,可湿。他坐在院角的小木墩上,刀横在膝上,一下一下,不快。阿九从灶房出来,说:“你今日不去灰口?”沈渊说:“去。等这刀磨完。”阿九“嗯”了声,没再问。她提着小桶去喂鸡。那些鸡见她就扑,嘎嘎地叫。阿九撒糠,沈渊磨刀。院子里各干各的,像两件不相干的事。可沈渊知道,这西塾的日子,都是这样。
沈渊到了灰口。市上人比往常多。化雪后,路好走了些,山后和西边的散户都出来换东西。沈渊不买东西。他蹲在墙根,看人。程小刀从北边回来,见沈渊在,忙把几个军塾的后生也喊了过来。沈渊说:“不用都来。这市上,眼多,别扎堆。”程小刀便让后生散了,自己也挨着墙蹲下。
他说:“哥,北原那三骑今早又来了。我这次没跟。就站在坡上。他们看了旧堤,没下马。”沈渊说:“不下马,就是没找着想看的。”程小刀挠头:“那他们找什么?”沈渊说:“找我们的人。他们不是看路,是看谁在看他们。”程小刀“哦”了声,不再说。沈渊抬头。日头从云后露出来,白得像张薄饼。他说:“你今日别出灰口。让阿六去西边。黄三那边要下雨,得把窑前的沟再挖深。”程小刀应了。
沈渊又去盐摊。阿九不在。小满在。她见沈渊,忙站起来。沈渊说:“你坐。我就问问。”小满又坐下。沈渊问:“今日盐换得多?”小满说:“多。都是拿粮和草来换。有几个用皮子。”沈渊点头。他看小满那石板上的数。阿九教出来的人,写得跟她一样清。沈渊没再问。他走了。走时,他让一个货郎给他留半包姜。不是他吃。是给阿九。阿九这几日夜里老咳嗽。沈渊没说破。有些事,做比说强。
回到家,阿九在缝一件旧袄。沈渊把姜放桌上。阿九看看,没说话。沈渊说:“煮水。别熬。”阿九说:“我知道。”沈渊便不说了。他脱了外衫,见肩头不知什么时候破了个口。阿九抬头:“破了?”沈渊说:“没事。”阿九说:“脱下来。我缝。”沈渊说:“明日再穿。”阿九说:“明日缝,今晚你还不是这件?”沈渊就没再犟。他把衣裳递过去。阿九也不说。她咬着线头,就着火光,一针一针地缝。沈渊看那针脚。和她这人一样,密,实。沈渊想,这西塾,能有今天,不是他多狠,是阿九把该缝的都缝住了。沈渊不说了。他往炕上一躺。外头,天又阴下来。有风。沈渊闭眼。他想,今夜或许要下雨。等雨一下,这地就真软了。阿九说:“雨一落,春草就上来。那时候,北原的人也得等。”沈渊“嗯”了声。他睁眼,看阿九。阿九还在缝。灯不大。光落在她脸上,平,稳。像这西塾本身。沈渊想,这个家,他得守住。不是守一扇门。是守这灯下的人。沈渊翻个身。他不再想北原。北原远。阿九近。近得能听见她抽针。这声音,比什么都让沈渊心定。沈渊睡了。梦里,雨下了。南坡上一片绿。沈渊站在地里,脚陷进泥,不冷。阿九在坡上喊他。沈渊应。声音不大,可整个西塾都听得见。沈渊没醒。他知道,这梦,快成真了。就差几场雨。就差这地,再软一点。沈渊翻了个身。阿九还在缝。外头,风起了。雨,也不远了。沈渊没醒。他等着。这西塾,也等着。等那第一场透雨,把整个西边都浇活。那时候,北原想再伸手,就晚了。沈渊知道。阿九也知道。所以,他们都不急。这日子,本来就得熬。熬到土里长出根。熬到风里全是春味。沈渊睡熟了。外头,雨点落下来,极轻。像这西塾,也终于肯在夜里,松一口气。沈渊没听见。可他笑了。这雨,真好。这西塾,真好。这三年,真好。沈渊没醒。他还在梦里。梦里,满坡绿。梦里,阿九还在。梦里,西火不灭。沈渊笑了。这笑,比雨还轻。可阿九听见了。她也笑。这夜里,两个人,一个缝衣,一个睡了。这日子,不就是这样。沈渊知道。这,就是凡。这,就是道。这,就是西火。沈渊翻了个身。他睡得更沉了。天还没亮。外头,雨还在下。西塾,又活过一夜。沈渊没醒。他等着。等这雨停,等地发绿,等北原的人,再来。再来,就不是他们看西塾,是西塾看他们。沈渊知道。这一天,不远了。他睡。睡到天亮。然后,拔刀。不是杀人。是让北原的人知道,西塾的春天,来了。这春天,带刀。沈渊睡。雨下。阿九缝。西塾,在雨里,慢慢热起来。这,就是他们的三年。这,就是西火。这,就是沈渊和阿九。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