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布的棺木停在祖坟旁边的棚子里,先生让乌尼日扛起灵幡,走在前面。哈日巴拉和几个本家抬着棺木,跟在后头。娜布其抱着牧其尔走在最后。两个女人跟在娜布其后头,一个是乌尼日的女人,一个是哈日巴拉的女人。路不长,从棚子到新坟地,半柱香的工夫。风把幡布吹起来,哗哗响。
到了新坟地,棺木卸下来,停在新坟旁边。乌尼日把灵幡插在坟边,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蹲在棺木旁边守着,男孩是哈日巴拉的呼乌,女孩是乌尼日的呼乌很。风把他们的头发吹起来,他们没有说话。
先生让乌尼日去旧坟地把额吉请过来。乌尼日看了哈日巴拉一眼,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拨了个号。
几个人往老榆树那边走。路不远,半柱香的工夫。老榆树在旧坟地西边,树冠大得遮出一片阴凉。勒勒车停在树底下,牛拴在车辕上,低着头吃草。本家蹲在树根上抽烟,看见他们过来,把烟掐了,站起来。
额吉的旧墓,二十六年了。棺材还在,木板发黑,边缘朽出蜂窝样的洞。框架没塌,棺盖歪着,露出一道缝。
乌尼日蹲在墓穴里。他看那道缝,木头断口颜色浅,不像是二十六年朽出来的,更像是撬开的。近几年,或者更近。
他用力按住棺盖,棺盖动了,朽木摩擦的声音,掀到一旁。
额吉的骨殖散在棺底。颅骨歪在左边,下颌骨不知道掉哪儿了。肋骨一根叠一根,干的。椎骨散着,盆骨碎了一角。
他把白色哈达铺在小木棺里,一块一块捡。颅骨,肋骨,椎骨,盆骨。
拿起左边股骨的时候,手停了,有点沉。他掂了掂,比正常的骨头重。翻过来看髓腔,骨头中段有一道接缝,封住了。颜色比骨头深,树脂,或者是蜡。封口裂了,露出一截黄黄的东西。往髓腔里看了一眼,不是黑的,是黄的。
他把左边股骨放进小木棺,拿起右边那根,也沉。两根差不多分量。翻过来看,一样的接缝,一样的封口,一样的黄。他把股骨放进小木棺,没有去动那截黄的东西。那是什么,他不知道。
手指在棺底碰到一点东西,硬的,沉的,拿起来,拇指擦去泥。
不规则的圆,边缘有熔过的痕迹,指甲掐一下,软的。又摸两颗,三颗金豆子攥在手心,硌得手心发麻,他攥着,没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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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穴上面是都乌哈日巴拉,奥都娜布其抱着牧其尔,站在风里。额吉的坟里多出了东西,棺盖上有撬痕,土色也不对。
他继续捡,股骨,胫骨,腓骨,脚趾骨。手指碰到棺壁内侧,大棺材的内壁,木板还在,没有全朽。有一块松了,接缝对不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哈日巴拉蹲在土堆上,低着头,影子落下来。娜布其站在风里,牧其尔的头发被吹起来。
他把那块木板撬开一条缝,手指伸进去,夹出油纸包。扁平的长方形,裹了好几层油纸。他捏了一下,硬的。抬头看了一眼,哈日巴拉蹲在土堆上,低着头。他把油纸包揣进裤兜,没打开。裤兜里三颗金豆子硌着大腿,油纸包贴着胯骨,凉的。
“额吉,”他说,声音很低,“咱搬家了,您不要怕。”
合上小木棺的盖子,他把它举起来。哈日巴拉在上面接住,拉到墓穴外面。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硬币,五角的,九枚,撒进旧坟坑里。硬币落在土里,有的正面朝上,有的背面朝上,散在坑底。
哈日巴拉伸出手,那只手粗,指甲缝里是黑的,羊圈的泥,草场的土,洗不掉。乌尼日膝盖跪在棺沿上,碎土硌进骨头里,握着那只手,爬了出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裤兜里的金豆子和油纸包硌着大腿。油纸包的角顶着裤子,鼓出一个硬棱。他走了一步,把胯骨往回收了一下。
乌尼日把小木棺抱起来,放上勒勒车。哈日巴拉和娜布其走到车旁边,一边一个扶着棺。牧其尔被抱上车,坐在小木棺旁边。她看着老牛,没有说话。
乌尼日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走过来,蒙住牛的眼睛,牛没有动。
乌尼日把缰绳绕在手上。“不是怕它认路,是怕它看见额吉,惊了额吉。牛的眼睛看得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它若嘶鸣,额吉会回头。”
牧其尔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蒙了眼的牛,把小手放在小木棺上。
乌尼日看了看哈日巴拉,又看了看娜布其。“人数须单,送单归双,生死有序,阴阳两分。”
他赶着勒勒车走在前面,哈日巴拉和娜布其扶着棺,牧其尔坐在车上。三个大人,一个孩子,还有额吉。
哈日巴拉看着远处的祖坟。“额吉,新家在祖坟那边。”
老牛眼睛上蒙着黑布,一步一步走。风从西边来,把牧其尔的头发吹起来。额吉安安静静地跟着车,没有回头。
乌尼日和哈日巴拉把小木棺抬进墓穴,放在阿布棺木旁边,两口棺材并排着。
乌尼日站在墓穴边上,土落下去,盖住小木棺,盖住阿布的棺木。额吉的骨殖在里面,那根股骨在里面,髓腔里的黄在里面。
他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过几天风把土吹干,颜色就一样了。再过几个月草长出来,谁也看不出这里埋着两个人。
他加快了步子,裤兜里的金豆子撞着大腿,油纸包硌着胯骨。
丧宴在家里等着。他加快了步子,裤兜里的金豆子撞着大腿,油纸包硌着胯骨。髓腔里那截黄的东西在他脑子里转,那是什么,值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