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瓦娜那句话落下去的时候,米娜正双手捧着那张暗紫色的卡牌,指尖沿着边缘那道细密的银色纹路轻轻摩挲。她抬起头来,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终于轮到我了"的期待,但紧接着又被一层犹豫盖了过去。
"我……"她咬了咬嘴唇,声音小了几分,"我也要吃蛋糕吗?"
她说"蛋糕"两个字的时候,眉毛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不是厌恶,是那种被某种记忆本能地推了一下、还没完全消化完的抗拒。美食街那顿疯狂进食的体验还新鲜地烙在她的感知里,那股"明明知道应该停下来却停不下来"的失控感至今想起来依然让她胃里一阵发紧。
帕尔瓦娜被她那副表情逗得轻笑了一声。她靠在墙边,双臂环抱,姿态松弛,像一只刚刚吃饱的猫正在慢悠悠地舔爪子:"放心吧,职业卡和基因药剂不一样。它不直接改造肉身,只是把一份知识体系和力量框架嵌入你的意识深处。消耗的更多是精神力,不需要大量食物来补充能量。"
米娜听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她拍了拍自己腰侧那层因为异能调整而重新分布均匀的软肉,像是向它保证"这波不会害你多长几斤"。
卡维在旁边已经收拾好了旧帆布包,把那些从美食街带出来的面包和清水重新塞回侧袋里,拉好拉链,然后直起身来,走到米娜面前蹲下,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放心使用吧,"他说,声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我就在旁边看着。"
米娜感觉到他的手掌落在自己头顶时那股温热的触感,隔着头发渗下来,像一小片被晒暖了的阳光。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用了。"
她把转职卡举到前额,牌背贴住眉心。凉意从接触点渗入皮肤,顺着额骨的弧度向两侧蔓延,像一滴墨水落入清水中,缓缓扩散开来。
然后整张卡牌——从她指尖触碰的位置开始——化作了无数细碎的、星星点点的光粒。那些光粒是银白色的,像被揉碎了的月光从她掌心飘散出来,沿着她的手腕和手臂向上攀爬,缠绕过她的肩颈,最终汇入她眉心那一点接触的位置。银白色的光粒在她额头前凝聚成一团柔和的、缓慢旋转的光涡,然后像被什么吸进去一样,一缕一缕地没入她的额头深处,连同那最后一片碎屑一起,彻底消失了。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七八秒。米娜始终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而缓慢,像是一个正在听一首很长很长的歌的人。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什么东西——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从瞳孔后方透出来的微光,像一盏被点亮了之后就再也不会熄灭的小灯。
"……完成了。"她说。声音带着一种正在适应新信息的、微微发飘的轻。
卡维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她的腰侧。那里凭空多出了一条腰带——深灰色的皮革质地,约莫两指宽,服帖地贴合着她的腰线。腰带被大致分为三个区域:右侧是一个精致的卡盒,此刻正微微泛着暖银色的光泽,像是一只只正在安静呼吸的眼睛;正前方的区域是一个较浅的凹槽,边缘有一道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是为某张特定的卡预留的位置;左侧则是一个更深的、边缘呈暗灰色的区域,和前面两个的暖银色截然不同,像一片被阴影笼罩的小小平台。
腰带扣处嵌着一颗约莫指甲盖大的银色圆形金属片,表面光滑如镜,正随着米娜的呼吸微微明灭着。
帕尔瓦娜从墙边直起身来,走近了两步,歪着头打量着那条腰带:"跟之前王牌对决时那个领主的腰带布局几乎一样。右侧牌库,前方手牌区,左侧弃牌区——"她伸出手指在三个区域上空依次点过,"看来卡牌师的核心框架就是这样的。"
米娜低头看着自己的腰间,伸手摸了摸那个卡槽的边缘——皮革触感温热而服帖,像是已经在她的腰侧待了很久。她闭上眼睛细细感受了一下,然后睁开,声音带着一种正在翻看一本新书的、缓慢的惊喜:"我脑子里多了一些关于卡牌师职业的知识……有点像……像是有人直接把一本说明书放进了我的记忆里。"
"有什么技能吗?"帕尔瓦娜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她对这种新职业的好奇正在从"随便听听"变成"需要了解清楚"——毕竟接下来的路,米娜的战力将直接关系三个人能否活着走出迷宫。
米娜闭上眼睛像是在阅读某本只有她能看见的书。过了几秒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右手掌心上,五指慢慢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感受那个刚刚被激活的、属于她的新能力:
"好像只有一个主动技能——制卡。系统界面上有一个专门的制卡面板,需要我搜集材料,然后系统才能生成一张空白的卡牌。"
"不是直接生成可以使用的卡牌?"卡维凑近了一些,好奇地问。
"不是的。"米娜摇摇头,"空白卡只是载体。想要把它变成真正的卡牌,还要用精神力去沟通它、往里面注入想象——像一个雕塑家拿到了一块还没成型的泥。"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比喻弄得有些意外,"成功的概率好像……不太高。系统说和制卡师的精神力强度有关。"
"那制卡就是以后的事了。"帕尔瓦娜拢了一下耳侧的卷发,目光落在米娜腰侧那排空荡荡的卡槽上,"先看看附带的预组卡组吧——二十张卡能开出什么来,才是现在最要紧的。"
米娜点了点头。她把右手探向右侧的卡盒——指尖刚触及第一张卡牌的边缘,那二十张牌就像被唤醒了一样,同时从卡盒中微微弹出半截,牌背朝上,排列整齐,每张牌的边缘都泛着一圈极淡的银色光晕。米娜轻轻一抽,整副卡组便被她整整齐齐地捧在了掌心里。
她把牌面翻转过来,逐张看过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翻到第七张的时候,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她的嘴巴已经张成了一个"O"型。
"……是她。"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微微发颤的惊喜,"精灵剑士索纳塔。"
卡维凑过去,目光落在她手里那张牌面上——暗银色的剑锋、墨绿色的轻甲、那道标志性的淡绿色光纹沿着剑刃延伸——正是第三层领主那只在弃牌堆和战场上反复横跳、压得他们五个人喘不过气的精灵剑士。
"这——"帕尔瓦娜也凑了过来,画着眼线的眼睛因为惊讶而微微睁大了半度,"这是第三层领主的卡组?一模一样的?"
"整套都是。"米娜把卡牌在掌心里排开,像在展开一副完整的画卷。沉睡的精灵少女、大地精灵·尼涅亚、精灵王的雕像、世界树的祝福——那些在领主手中把五个人压着打了四个回合的卡牌,此刻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里,边缘泛着属于她的暖银色光泽。
帕尔瓦娜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吸气:"……那可真是血赚了。这套卡组的强度我们亲眼见过——如果能完整复刻领主的运营节奏,在迷宫里的生存能力至少翻一倍。"
“你们也看看。”米娜把卡组分成两份,一份递给卡维,一份递给帕尔瓦娜,两人各自翻看起来。卡维一张一张地细看,指尖抚过每一张牌的边缘,试图从每一张卡牌中开出花来。但无论他怎么看,那些卡牌在他手中就只是普通的卡牌——材质特殊、手感极佳,边缘的银色纹路在他手中黯淡了一度,像是一盏被关掉了电源的灯。
"看来非卡牌师确实用不了。"帕尔瓦娜把手中那十张牌还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出所料"的接受,"这些卡牌在我们手里就是普通卡牌——只有米娜妹妹能激活它们。"
米娜接过卡牌,插入右侧牌库。所有卡牌归位的瞬间,那卡盒边缘的银色纹路重新亮了一圈,像是一台机器完成了上膛。
卡维蹲在她面前,眼神里带着期待的光:"米娜,快试试能不能召唤出那只精灵剑士。"
米娜也跃跃欲试。她把手按在卡槽边缘,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是在脑海中搜索那个"开始战斗"的开关。
三秒钟过去了。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灰白色的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石板缝隙里细尘落地的声音。
"……米娜妹妹,"帕尔瓦娜歪着头看她,"你为什么不抽卡?"
米娜睁开眼睛,表情带着一种"我也不知道问题出在哪"的尴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排安静躺着的卡牌,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两人,声音小了几分:"可是……系统没有决斗开始的判定啊。我刚才试了一下,从牌库抽牌是没有反应的——就像……就像一把没上膛的枪。"
"系统界面是什么样的?能不能描述一下?"卡维问。
米娜的目光落在面前的空气里——那里有一面只有她能看见的虚拟屏幕。她一边看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正在逐字阅读的专注:"有一条2000点的血槽,像之前王牌对决时那种。下面有一条100点的精神力条——"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滚动页面:"哦,这里有个说明——当遭遇战斗时,系统会自动进入决斗模式,每分钟会刷新一次费用。战斗胜利后,被卡牌击杀的怪物有几率掉落制卡材料或完整卡牌。"
"跟之前王牌对决的规则几乎一样。"帕尔瓦娜的手指在臂弯上轻轻叩了两下,"但为什么现在启动不了呢?"
"有没有可能——"卡维若有所思地摸着自己的下巴,"因为没有敌人?"
帕尔瓦娜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说……卡牌师的系统需要'敌我双方'的判定才能启动?不能凭空召唤?"
"如果这样的话——"米娜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沮丧,"那卡牌师也太不方便了。我还以为可以随时随地召唤随从保护自己呢。"
她本来还想着召唤精灵少女出来贴贴的,此刻这个期待正在缓慢地沉入失望的水底。
卡维看着她的表情,脑海里有一根线被拨动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米娜,你把我定义成敌人试试?"
"啊?"米娜眨了眨眼。
"就是——"卡维比划了一下,"你对系统说,我是你的敌人,然后尝试开启决斗。"
米娜犹豫了一秒,然后她转过身对着卡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待系统对她的意图做出反馈。然后她尝试着在脑海中向那个只有她能看见的系统界面下达了指令——"将面前的男人定义为敌人。开始决斗。"
她感觉到腰间的牌库在一瞬间发出了极轻的"嗡"声——整个腰带像一台被接通了电源的机器,暖银色的光泽沿着卡槽的边缘流动了一圈,二十张卡牌同时震颤了一下。
然后她听到脑海中响起一声清脆的、像水晶杯沿相碰的"叮——"
【决斗开始】
卡维看见米娜右侧卡库中的卡组自动完成洗牌,然后飞出五张卡牌到米娜手中。这个过程大概5秒钟,流畅得像一列被校准好的钟表齿轮。
"哇——!"米娜的声音因为惊喜而微微拔高了半度,"成功了!它问我要不要进入手牌调度阶段?"
帕尔瓦娜嘴角微挑,慢条斯理地开口解释:"手牌调度就是把不需要的卡牌重新洗入牌库,再抽出相同数量的新牌。调整手牌结构用的,可以防止起手全是高费牌卡手。"
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五张牌,然后摇了摇头:"好像没有一费能打出的牌。"她依言从中选出三张背面朝上,重新插入牌库,然后从牌库顶部抽出了三张新牌。
"是精灵少女!"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张熟悉的牌面——银白色光晕中蜷缩着的小小身影——正安静地躺在她掌心里。她把它从手牌中抽出来,朝身前的空地抛去。
"沉睡的精灵少女!"
卡牌离手的瞬间,暖银色的光从牌面炸开,像一只被吹散的蒲公英。光芒凝聚、成形、收缩,在地面上勾勒出一个约莫半人高的、蜷缩着的轮廓。约莫两秒之后,光芒退去,露出里面那只正在熟睡的精灵少女——浅绿色的短袍,白皙透明的皮肤,紧闭的眼睑上睫毛卷曲而长,呼吸均匀而绵长,像是在做一个很甜的梦。
"好可爱——!"米娜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蹲在精灵少女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露在短袍外面的小臂——温热的,柔软的,带着微弱的脉搏跳动的频率。
她的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是实体!我能摸到她!"
她再也忍不住了,弯下腰,张开手臂,把那只沉睡中的精灵少女轻轻抱进了怀里。她的脸颊贴着她浅绿色的发顶,蹭了蹭,嘴里发出一种像抱着心爱的玩偶时才会有的、软乎乎的哼声:"好软……好暖和……"
精灵少女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缓缓睁开那双浅棕色的眼眸,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后定格在米娜那张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蛋上。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从睡眼惺忪变成了一种"……你是谁为什么抱着我"的困惑,随即又变成了一种"我想继续睡觉"的不情愿——她轻轻挣了一下,从米娜的怀抱里滑出来,退了两步,蜷缩回自己刚才的位置,重新合上了眼。
米娜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然后她缓缓转向卡维,眼睛里已经蓄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她是不是嫌弃我胖……"
卡维看着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着笑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觉得——可能是因为你打扰她睡觉了。换做是我睡一半被人抱起来蹭,我也不高兴。"
米娜吸了吸鼻子,情绪转换极快,重新把目光投向那只精灵少女,已经开始盘算着等她醒了怎么让她不跑掉。
帕尔瓦娜靠回墙边,双臂环抱,目光在米娜和精灵少女之间来回了一下:"你召唤出来的随从可以一直存在吗?"她的语气里带着认真的考量——接下来的战斗节奏需要多少资源、多少时间,她正在心里搭建一个粗略的框架。
"好像……没什么消耗。"米娜闭眼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精神力条上那一百点,刚才召唤精灵少女时扣除了1点,此刻正在缓慢跳动着恢复,右上角显示着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数字——"八分钟恢复一点。除了精神力消耗之外,没有别的代价了。"
"应该不能一直存在。"卡维注意到米娜的手牌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她的手牌从五张变成了九张——精灵少女的入场效果自动抽取了两张卡,加上每个回合的固定抽卡,随着他们的研究讨论,决斗已经来到了五费回合。
"你看——"他指了指她的手牌区域,"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系统的决斗依然在继续。每分钟抽一张牌,牌库一共二十张,最多十五分钟就会抽空一轮。"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之前在领主房间时自己牌库被抽空后的画面——系统的电子女声响起,惩罚面板弹出,扣除200点生命值,弃牌堆的卡牌被重新洗回牌库。
"我记得在领主房间的时候,抽空牌库就会触发惩罚,扣除主战者200点生命,然后把弃牌堆洗回去。"
米娜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所以——如果我一直维持这张随从在场,最多二十分钟就会因为惩罚被扣死?"
"如果你只召唤精灵少女的话——是的。因为弃牌堆里没牌,卡全在你手里了。但如果你持续使用卡牌、铺场、让卡牌进弃牌堆,那这个周期会被拉长。当然,精神力条才是真正的上限。召唤越多、越强力的卡牌,精神力消耗越快,等精神力耗完……"卡维认真分析道。
"等耗完就真的只能等死了。"帕尔瓦娜替卡维把那句话补完了。
米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排卡槽,又看了看手中那九张牌,脸上的表情正在从"我好喜欢我的随从"转向"我怎么就进入了倒计时"。她转向卡维,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慌张:"那……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别急。"卡维在她面前蹲下来,声音放轻了半度,"既然可以主动开启决斗,那大概率也能主动结束。你找找界面上有没有类似'结束决斗'或者'放弃'的按钮?"
米娜依言在虚拟界面上搜寻起来。她翻了两页菜单,然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那个选项——图标是一面正在缓缓降下的旗帜,下方标注着一行小字:【投降】。
她点了一下,系统弹窗跳出来,银白色的字体在虚拟界面上逐行浮现:【是否放弃本场比赛?放弃后系统将判定本场比赛为负,并对主战者施加惩罚:半小时内无法开启新的决斗。】
米娜把那行提示逐字念了出来,末了抬起头来看向两人:"……要试试吗?"
"试试吧。"卡维说,"总比在这里干站着等生命被扣完要好。"
米娜深吸一口气,点击了弹窗上的【是】。
她感觉到腰间那排卡槽的暖银色光泽在同一瞬间暗了下去。手牌区中那九张卡牌和弃牌区的卡自动飞回右侧牌库,重新归位,排列整齐。远处那只蜷缩在地面上的精灵少女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飘散开来,无声地消失在灰白色的光线中。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
米娜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腰带,温热依旧,像是一台刚刚完成关机的主机正在散热。
"可以主动开启,"帕尔瓦娜在旁边总结,语气带着一种"这功能还行"的评价,"也可以主动结束,惩罚是半小时冷却——至少不会出现开弓没有回头箭的情况。"
米娜点了点头,蹲在地上伸手戳了戳精灵少女消散前最后停留的那一小片地面——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毫无温度的石板。她嘴角那抹"我刚刚真的抱到了一个活生生的精灵"的笑意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