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口的旗帜比平时更高一些。
出寨的时间定在卯时。共有十六辆辎车,比第一次大劫时多了四辆,货物捆扎的很整齐,用油布包裹的很严密,还挂着铃铛,缨子,在一路上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陆沉舟这次没有选择坐车沿,而是在前面一辆空车里坐着,衣角压着一块岚峒号旗,靛青色的“岚”字被山口的风吹的摇晃不停。
黎照夜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六个巡防队员,刀收了起来,腰板挺的非常直,留着劲给第一拨客人看。后面还有十多个穿着青布短打的乡勇,把货物护在腰间-平时准备的八十人,预备的四十人,并没有全部派出,但在表面上摆出的样子就已经足以让道上的人看清楚了。
三指蹲在山口的歪脖柳树下,车子从身边经过的时候眼皮都没有抬起来,只是向陆沉舟扬了扬下巴。他身后,赵二穿的是护路短打,腰间别着哨棍,见寨主来了,下意识地把腰杆绷直了。
“寨主。”赵二说,“这条路的这一段,我来把守。”
陆沉舟“嗯”了一声,之后又小声说,“后面的货,一道看准。”
赵二应声之后,手里的哨棍便转了一圈。车过山口,他在路当中一站,把一根哨棍伸出去,那样子倒是很像那么回事。旁边的灌木丛中,阿阙猫着腰,已经把前后两里都看了一遍,并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之后,才悄悄地躲到了草丛后面。
岚峒的字号第一次从山口正式出现。
向北走,路就越来越宽。过了青羊坡一带以后,山势就变得比较平缓了,官道两旁的村庄也越来越多,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一路上货物很多,队伍很整齐,旗帜也很鲜艳,赶着牲口,挑着东西的人,远远地看见了就会主动让到路旁去,再看看那面旗帜。
黎照夜转过头来说:“寨主,后面有几拨看道的。不近不抢,就那么跟着。”
“让他们看。”陆沉舟说,“看的就是一个【整】字。越看,就越不敢动。”
队伍过了青羊坡那段坡头,大概是中午的时候,正在休息打尖,路旁的草丛中忽然滚出三个人来。
第一个是个矮胖子,手中拿着一把豁口的柴刀,大声说:“货留下。”黎照夜没有抬头,只是给六个巡防的人使了个眼色。六个手下早就接到命令,刀刃一齐向外,把几个人围在了中间。
后面两个人看见前面的人被拦住了,就往田埂下面钻-今天早上刚下过一场小雨,田埂下面是烂泥,两条腿陷进去还没来得及抽出,就被巡防的人翻过身来,一个个按在了泥地里。
三指看着那个矮壮汉子看了两眼,就凑到陆沉舟耳边说:“寨主,青羊坡下面漏网的一股。以前在西边蹭过黑石寨的边。这是看见岚峒的队伍出了山口,想趁机抢一把。”
陆沉舟不理会那三个哭天抢地的人。他坐在车斗里,对黎照夜说:“拿下了就押着。不能放松,也不能打。一起押送到鹿坪去。”
“押送到鹿坪?”黎照夜一愣,说,“寨主,那样的话,可是一路游街。”
“就是要游这一路。”陆沉舟说,“让路上的人们都见识一下,劫岚峒货物的下场,就是从山口一路押到鹿坪。”
黎照夜将刀收起,笑着说:“成。这三个,就给岚峒壮一壮行色。”
三个绑成一串的散匪,低着头,被押在车后跟着走。经过几个村子的时候,路旁的人都放下手中的事情,来看这一队砸明旗的货物,再看看车后面跟着的三个。胆子比较大的人就问道:“劫货的呗?”旁边的人说:“可不,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已经被人按到了泥里。”这话顺着官道,赶在货队前头,先飘到了鹿坪。
鹿坪集今天人很多。几条货街人很多,骡马市就在最里面。罗青砚比货队早半天就到了集上,在脚夫行那里转悠。
他不在店里待着,就蹲在脚夫拴牲口的那棵歪槐树下,一会儿同一个人谈论牲口的价格,一会儿给另一个人递上一支烟。跑货运的车夫,挑夫都是整天在路上行走的人,嘴碎,消息也很灵通。罗青砚只要把话题引导到那几个地方,剩下的事情,就由那些嘴快的人自己接上。
“听说今天有人在岚峒商道上抢货?”罗青砚半真半假的说道。
“可别提了!”一个赶骡子的车把式接着说道,“说是岚峒的货出了山口,那一整面旗子都亮了,抢货的人还没靠近,就被按进了泥里。三个,一个不落,全部捆绑在一起,押着往鹿坪游街来了。那旗,靛青色的【岚】字,好多人都看见了。”
罗青砚“噢”了一声,手中的烟卷也在慢慢地转动着:“那岚峒的货物,稳当不?”
“稳当。”旁边的挑夫也插话说,“我早晨走青羊坡那条路,正碰上这一批货。十六辆车,严严实实的,前面有巡防,后面也有押尾的。旗帜一旦插在山口处,敢伸手的人就要仔细掂量一下。据说好些日子以前,还有人给劫匪出钱安排路线,想用岚峒的货物开刀。但是东西没有丢失,人也没有折,反倒是那些劫匪,连一顿热乎的都没吃上。”
“哦?”罗青砚仰起头来,笑着说道,“还有出银子的?那银子,白花了。”
罗青砚把香烟转了两下,就没有再往下说。他站起身来,把衣服上的灰尘拍掉,又往集市门口处看了一眼。劫匪后面有人出钱的风声,经过脚夫行的嘴传播出去,不到半天时间就在鹿坪到处流传开来。他的笑容里藏着价,话里有转弯抹角的意思,但是那句“出银子的白花了”,他自己听了之后也在心里记下了。
棋到这一步,总得有人接着。岚峒这张牌,这次是明着打出的。
快要到傍晚的时候,骡马市那边就有了些动静。先听到了骡铃叮当响,接着就听到了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之后一面靛青旗迎着风冲进了集市的大门。
十六辆辎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进来,货物堆成了整齐的方块。后面跟着一队穿着青布短打的乡勇,步调一致,在集口大道上压出了一股沉甸甸的气息。最显眼的就是车尾那三个-五花大绑,串成一串,灰头土脸的垂着头,被巡防队一路押着,直直走进了鹿坪集的当街。
集市上的人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就议论纷纷了。
“那仨是谁啊?”
“劫货的呗,还没来得及伸手就被按在泥里了!”
“从山口一直押送到集上,这是给谁看呐?”
“给我们看的。让我们都掂量掂量,岚峒的货,到底动不动得。”
三个散匪低着头走,一步一停,脖子梗着也抬不起头来。有胆大的人靠近了点,啐了一口,被巡防的人拦住了。那个矮壮汉子一路上被押的憋屈,到了人多的地方时,把脖子一梗,挣扎了一番,绳子勒进了肩上,又被巡防的人给别了回去。他喘着气,含糊不清的说:“你们……得意不了!”
“得意?”押他的一个巡防并不生气,笑着说,“顺着这条路走到这里,够你得意一路了。到了集上,让街上所有的人都用他们的眼睛从头到脚把你瞅一遍,这才叫你这趟活儿。”
这话一出口,在街上的人又是一片笑声。
陆沉舟没有下车。他坐在前面的车档里,身边挂着一面靛青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往集口旁边的骡马市场,铁匠铺门前探头的老铁匠,以及货栈二楼窗户缝隙里伸出的一双眼睛看了一下。
等到黎照夜把货物停好了之后,他自己又坐了一会儿,才下车来到集口中间。
风吹动他的衣摆,又落了下去。他后面是十六辆货车,一队穿着青布短衣的乡勇,还有三个一路押解至鹿坪的劫匪。他开口,声音很小,但是顺着风还是把骡子叫和摊贩叫压住了:
“从今天开始,这条道,就叫岚峒商路。”
集市上很安静。
“劫它,就等于跟岚峒过不去。”
话撂在大街上,撂在三个绑成一串的劫匪面前。话不重,字不多,但是像一根钉子一样,当众钉在了鹿坪集口的地里。
安静的工夫也只有一两个呼吸的时间。话一落,在场的人中就有人已经开始动了。
第一个过来的是个年轻铁匠,手上还拿着几把刀。他先是看了看被押送的劫匪,又看了看岚峒那一队车马,舔了下嘴唇,笑着问道:“寨主,我斗胆问一句,岚峒的商路能够让咱这些小本买卖搭一程吗?”
他说的时候,也在看陆沉舟的脸色。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道:“是啊,以后可以合作,路上有个照应。”
陆沉舟没有立刻答应。他对那位年轻摊主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一遍-几个大子儿的本钱,没怎么磨过刀口的铁匠活,就是一个想借势而行的小贩。他不摇头也不点头,只问:“你要去哪儿?”
“北边。我在镇南府有一个老主顾。”那摊主搓了搓手说道。
“北面有很多条道,并非只有岚峒一条。”陆沉舟说,“但是你要把这车货物运到一条无法被劫持的路上去,就顺着岚峒的路标走。”他稍作停顿之后又说道,“路,由岚峒守着。货,你自己担。有余力的时候,岚峒可以带你一程。”
那摊主眼睛一亮,问:“那……怎么搭?”
“集后头,岚峒设了个歇脚点。要走的,可以到那里登记一下,说清楚要去哪里,带了些什么货物,一并记录下来。”陆沉舟说,“人多的时候,这条道就比较安全。货各担各的,道上能有个照应,出了岔子,也有人搭把手。歇脚看货,头三趟,岚峒不抽一个子儿。”
这话一出口,在集口那群人中又有人开口了-有走单帮卖货的,有拉脚跑道的,还有两个来自西边四寨前来采购的小头目,他们都围了上来问道:“可以捎带一段吗?”罗青砚站在人群之后,嘴角的笑容终于没有忍住,微微上扬。
他比谁都明白,这一声“带一程”问出来,鹿坪对岚峒的看法就会改变,从“货稳不稳”,变成“能不能沾到光”。经过这一次转变之后,岚峒才算真正落了子。
太阳慢慢下山。集口周围的人群,不时地分散开去,又不时地聚拢起来。那三个一路押送到鹿坪的匪徒,被巡防队押至集口栅栏内拴好,等着镇南府官面上的人来提人。
陆沉舟站到车档旁边,看着那些主动上来搭话的人。他身边的靛青旗,在鹿坪集口的风中,猎猎作响了一整天。
【岚峒商路】这四个字,第一次在山外立了起来。
没靠哪家大人封,没靠哪道文书批,就靠着青羊坡的那个夜晚,靠着山口的那面旗,靠着那三个一路押到鹿坪,绑成一串的影子-一仗又一仗,从尘土里打出来的。
从此以后,岚峒就不再是隐藏在深山之中,等着有人来谈生意的寨子了。鹿坪这一次,山外的人第一次用正眼去看岚峒-所看到的是一个把路守好,把字号的旗立起来,并且能带人一块儿走的主家。
而他心中更大的一笔账,还被压在鹿坪集楼上某扇窗户的缝隙后面。对面的那盏灯,这次,该他亲自坐过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