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矛与铁
沈渊到西塾后头时,孙瘸子已经起了。他蹲在火炉边,正把几块废铁往火里送。烟不大,风一过,灰就散。孙瘸子见沈渊来,也不抬头,只咳了一声:“你一来,就是有活。”沈渊没应。他蹲下,从地上捡了块旧铁。那铁是昨夜从北原草料点带回来的,不重,但脆。沈渊说:“这铁打不了刀。”孙瘸子“嘿”了声:“你倒会看。这铁是北原拿来箍桶的。打钉都不够硬。”沈渊说:“那就打矛头。矛头短,能打。磨尖了,比刀好使。”孙瘸子抬头,拿手背抹了把灰:“矛?西塾要摆阵了?”沈渊说:“不摆阵,也得出人。北原的人再来,总不能还跟山鬼一样。”孙瘸子没接话。他往火里又塞了根细柴,说:“矛可以打。我明日就试。可矛要杆。好杆得用老竹。”沈渊说:“西边有。黄三前几日说,废窑后头有一片野竹。我让人去砍。”孙瘸子道:“那就好。老竹配铁头,结实。北原的马来了,也刺得透。”沈渊点头。他不再说,转身去了灰口。
灰口那头,程小刀正带人把盐道抢来的粗盐往女院搬。几个后生抬得吃力。沈渊过去,一包一包亲手码。他码得整齐。阿九从女院出来,说:“这盐太粗。化水后,底下全是沙。得让人滤。”沈渊说:“滤。让女院那几个手巧的弄。剩下沙也别扔。铺路。北边风一起,地上不滑。”阿九看他,说:“你连沙都算进去了。”沈渊说:“沙是白得的。不亏。”阿九不再说。她回屋。沈渊站了一会儿,看那些盐包。那盐,像西塾第一口从北原嘴里抢出来的。不是最好。可解渴。
下午,沈渊叫了阿六和程小刀到屋里。他铺开一块布,用炭条画了条线。沈渊说:“从西塾往北,到旧堤。再从旧堤折西,到周家坡。这条线,我要三步一哨。不是大哨。是暗哨。人能蹲,能看,能听见风里有马蹄。十个点。每个点两个人。五日一换。”阿六说:“人从哪来?”沈渊说:“军塾里先挑。要眼色好,不怕黑。”程小刀说:“我数了数,能用的不过十七个。还要分灰口和西边。”沈渊说:“先出八个。阿六带五个。程小刀带三个。别贪多。这线先粗着。等地再干些,我再补。”程小刀“嗯”了声。阿六看沈渊,说:“沈爷,北原若从这条线来,我们能挡?”沈渊说:“挡不住。可我们也不用挡。这线就是眼。看见来,就传。传到西塾,人、粮、牲口先藏。北原再来,摸不着。”阿六点头。沈渊又说:“等这线稳了,我就不常去了。你和程小刀轮着走。”阿六说:“你信我们?”沈渊看他,说:“不信你,我就不会坐这。”阿六没说话,只把刀往腰里又别紧了些。程小刀也站直了。
天快黑时,阿九端来几碗糊。沈渊和两人在屋里吃了。阿九没吃,坐门口。沈渊吃了几口,说:“这盐太苦。你少放。”阿九说:“不苦不叫盐。西边这地方,能咸出人命。”沈渊笑。阿九也笑。这屋里,一下又暖了。沈渊知道,西塾这三年,就是靠这些小事,把人一点点黏起来。从今夜起,这黏劲,要往外使了。沈渊放下碗。他看外头。天已经全黑。北边,有风。沈渊想,再过几日,等矛头一打出来,等暗哨走上三回,西塾就能往更北的地方摸去。不是去送死。是去把北原的钉子,一根一根,往外拔。沈渊不再想。他回屋。阿九也进来了。沈渊说:“过些日子,我可能要在外头过夜。你把西塾看紧。”阿九说:“你外头过夜,也不用和我说。我不会把门锁死。”沈渊就笑。他拉过阿九的手。那手不凉。沈渊说:“你是我的人。这个西塾,也是你的。外头我打。里头你压。咱们俩,得把这一片西边,全烧热。”阿九说:“别烧太热。太热,人受不了。”沈渊说:“那就正好。让人坐下,不想走。”阿九不说话了。沈渊吹了灯。外头,风声又起。可这屋里,还是那么实。沈渊闭眼。他知道,这三年,他们已经不是从前那对从雪里爬出来的男女了。他们有了根。有了刀。有了火。如今,只差把这火,往外一推。推到北原城下。沈渊睡了。他睡得很沉。梦里,他站在灰口,满眼都是自己人。阿九在坡上。北原的灯,一盏,一盏,全灭了。沈渊没醒。可他知道,这梦,不远了。这就是西火。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