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印有“N+1”的A4纸放到桌面中央之后,HR主管的手指就在补偿条款后面轻轻一点。
“顾老师,请看这儿。”
顾凡接过笔之后就没有再抬头。会议室里的冷气太大了,桌子边上的那份竞业协议也被吹得微微翘起。签下名字之后,笔尖停在纸上的一瞬间,墨水就形成了一个小圆点。
三,建筑设计院的主要设计师,三年合同到期后,公司进行组织架构调整,业务线整合撤销。听上去不算太难听,但是他已经有两个月没有接到新的项目了。
“顾老师,盒子放在你的位置旁边。”
人力资源主管站起来,很客气的说把他送到了门口。顾凡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这张桌子已经被整理好了,电脑格式化了,抽屉里只有一本没写完的规范图集。他拿起那只瓦楞纸箱的时候,发现纸箱里面还有一个马克杯,杯子底部有三年前入职时的日期。
电梯门关上之后,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西装外套皱巴巴的,下巴上长着青色的胡须,眼睛都是灰白色的。他换了一只手拿纸箱,走向地铁站出口。
晚高峰的二号线宛如装满了沙丁鱼的罐头一样拥挤。车厢里面有人戴耳机闭目假寐,有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还有人的背包不断地撞到他的肩膀上。顾凡把纸箱抱在胸口,纸箱里面的马克杯发出“咯噔”一声,碰到了他胸口。
手机在裤兜里发出震动。
他没有拿出来。屏幕亮起之后,出现的是孟晓雯的信息提示。他记得那个头像是她跟闺蜜在三亚拍的合照,海风吹得头发飘起来,笑得非常开心。
地铁在循礼门站停了下来,又有很多人上车。顾凡被挤到了车门边,纸箱碰到了冰凉的不锈钢扶手。他低下头,额头碰到纸箱边缘,闭了会儿眼。
三天前,孟晓雯的律师将律师函送到了他家中,并附带了一份离婚协议书以及最后通牒,在七天之内如果不签字的话就会走法律程序。她想要房子,要他补交完婚后装修贷款的差额,还要他承担全部的责任并提供证据。
他没有回复。
车门打开之后,他就被人群挤出车厢了。站台的灯光很亮,他眯起眼睛走上了台阶,然后推开了地铁站的铁栅门。
雨下了。
汉口的夏天雨水很快,豆大的雨点打在地砖上溅起一层水雾。顾凡没带伞,于是脱下西装外套盖在纸箱上,然后跑到马路对面,小跑着进了城中村里的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都有自建房的小阳台,楼上有人晾被单,水珠沿着被角往下流。脚下的砖缝里都是混浊的泥水,每走一步都会发出啪啪的声音。
他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了瓶矿泉水,跟一包槟榔,在屋檐下的灯光下把湿透的西服外套拧干水之后又穿上。纸箱被雨水浸湿了边角,他用手护着里面的马克杯,很快走到出租屋楼下。
门锁生锈了,他拿钥匙的时候手都在发抖。楼梯间没有灯,他就摸着扶手往上走,鞋底带的水渍在水泥台阶上留下一串黑色的痕迹。
门开了。
屋里没有灯光,窗户对着城中村另外一排自建房,远处的霓虹灯一明一暗。他将纸箱放到门边的角落里,靠墙放好,箱子上的马克杯露出了一点杯口。
他拿起手机。
屏幕上面没有读过的消息依次排列如下:公司群里面同事们发送的【辛苦】表情包,猎头发过来的新职位推荐,父母在家族群里转发的养生文章。孟晓雯那条还处在最上面,锁屏上只露出几个字来——
“七天之内没有签字的话,就会启动程序。”
他把手机屏幕关掉之后扔到了床上。
出租屋面积大约为12平方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把塑料椅。他坐在床沿处望着对面墙上由于渗水而产生的霉斑,已经很久了。
雨点很大,打在窗台上的铁皮雨棚上发出哐哐的声音,其他的都盖不过去了。
他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壶是旧式的电热丝烧水壶,烧开水的时候会发出呜呜的哨音。他没有泡面也没有茶叶,只把开水倒入搪瓷杯中拿着,看着蒸汽升到天花板。
桌上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还是一直亮着的,并且停留在搜索引擎首页的状态。他坐下之后打出了四个字——
【土家织锦】
搜索结果已经出来了。第一条是恩施某景区的官方介绍,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展柜照片;第二条是某非遗传承人的访谈视频,封面是一个穿着土家族服饰的年轻女子;第三条是一个旅游博客,博主写道:“在恩施老街的旧物摊上,我淘到一块老西兰卡普,纹样像是双凤朝阳……”
“双凤朝阳”。
顾凡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面。
他想起小时候外婆家有一块类似的织锦,挂在堂屋的正墙上,颜色都已经褪成了黄色,但是那只展翅的凤鸟他仍然记得非常清楚,凤尾卷成云朵状,凤冠如火焰般燃烧,翅膀下面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卍】字图案。
那是外婆从恩施那里带过来的。在外婆在世的时候,每年清明都要取下来晒一晒太阳,用牛皮纸包好后放在柜子最上面一层。外婆去世以后,那块织锦就不见了。
他打开这条博客之后,发现博主的照片拍得非常随意,旧物摊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老东西,搪瓷脸盆,铜锁,缺了一角的瓷碗等等。角落里的织锦折叠起来只露出一半的花纹,颜色比外婆家那块更深一些,并且好像浸过桐油一样。
照片很模糊,但是他对那个纹路看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很多。
他关闭浏览器之后再打开订票软件,在上面输入“武汉”到“恩施”。明天早上七点四十有一辆大巴车,票价为168元,车程大约九个小时,预计下午四点半左右到达恩施汽车站。
他点了预订按钮。
屏幕出现一个绿色的勾号,提示【购票成功,请在发车前30分钟内到傅家坡客运站领取车票。】
他把手机放回原来的地方之后,又拿起那个搪瓷杯。水已经变凉了。
他想起竞业协议里提到的N+1补偿金,还有半年期的竞业条款,在这半年时间内他不能在武汉本地的同行公司工作。因此,短时间之内他不能回到设计院,也无法找到与之对应的工作岗位。
他又想起孟晓雯发的消息。
“七天之内没有签过字的话就会启动程序。”
他靠着飘窗的木框,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城中村里远处的霓虹灯仍然在闪烁。他眼巴巴的望着窗外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仿佛在发呆,又好像在等待着什么。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去,就看见孟晓雯发来的第二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钟我会在江汉区民政局等你,律师也会到。”
他没有回复。
他将手机屏幕熄灭之后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在门缝下面取出一个白颜色的信封,信封的封口已经被雨水浸得有点微微鼓起。
信封上用烫金字写着“湖北某律师事务所”。
他把信封打开取出里面的材料。第一页就是律师函,抬头写着【关于孟晓雯女士与顾凡先生离婚事宜的告知函】。他看了一遍之后又把文件放回信封中,随手放在了门边的鞋柜上。
鞋柜上还有一双女式高跟鞋,是孟晓雯之前来拿东西留下的,鞋跟上还粘着一块干掉的红色指甲油。
他并没有去碰那双鞋子。
他回到床边拿起手机,打开订票APP再检查一遍早上要乘坐的大巴车电子票。
票还在。
雨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