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从武汉傅家坡客运站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顾凡坐在靠近窗户的位置上,玻璃上有一层很薄的雾气。他将背包放到座位下,把印有“N+1”的A4纸折叠好放进外套内袋中,早上出门的时候无意识的带了上去,好像是一种提醒。
过了宜昌以后,山势就越发靠近公路了。司机把空调调高了一点,车内弥漫着被太阳晒过的皮革座椅的味道。最后一排有同学在打呼噜,另外一些同学戴着耳机看电视剧。顾凡看着窗外,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昨夜搜索到的一篇博客内容,其中博主提到自己在恩施老街淘到了一件老西兰卡普,并且上面的花纹是两只凤凰朝向太阳。
他的手指不自觉的在手机屏幕边缘轻轻抚摸。
下午三点左右的时候,车就在恩施客运站停了下来。空气立刻就改变了——从车窗里吹进来的一阵风里面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并且还有远处哪一家餐馆炒辣椒的味道被带了过来。
他跟着人群一起出了车站。
车站外面有一条依水而建的古老街道,石板路已经被车辆碾得非常光滑了。顾凡走到一个小摊前,小摊的牌子叫【炕土豆】,他买了一份。摊主是一位身材矮胖的中年妇女,动作麻利的把小土豆在铁锅里翻腾,撒上一把粗盐,一些葱花,用搪瓷盘端给他。
他在街上吃东西。土豆外皮烤成焦黄色,剥开之后里面是粉的,有点山野气息。一边咀嚼一边仰头望去,老街不长,两边的吊脚楼一层叠着一层向上攀至山坡,屋檐下挂着红灯笼,风干的苞米串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了小雨,落在脸上感觉很清凉。
吃完了土豆之后,他在老街上慢慢的走着。
旧物摊一个接着一个的摆开,摊主多用黑布帕或蓝布帕,有的坐在塑料凳上打瞌睡,有的用方言低声细语。摊上摆着旧算盘,铜烟斗,缺盖的搪瓷缸,绣花鞋垫,发黄的老照片等。顾凡没有停顿下来,在那些东西上很快看了一遍。
到了街尾转过弯的地方之后他就停了下来。
这个摊位和其他摊位相比要随性一些,并没有使用折叠桌,只是一只旧木盆垫上油布,上面放着一些杂物。摊主是一个戴着黑色布帕的土家老人,脸上布满皱纹,正在用小刀削一根木头。
木盆最下层的地方有一块半旧的织锦折叠着,露出半截花纹。
顾凡蹲下。
雨水把石板弄湿了,他的裤脚也湿了一点。他伸出右手,手指刚触到织锦边缘——
手指上被针刺了一下,然后疼痛传到了手臂上。
画面一闪即逝。一位女子背对着镜头站在这悬崖边上,风将她的长发和裙子吹得微微晃动起来,在她转过头去的时候嘴唇张开闭合的样子好像是要喊什么人名。紧接着她便纵身一跃——
“你摸啥呢?”摊主的声音使他回过神来。
顾凡的手仍然悬在织锦上面,手指发麻,心跳的十分剧烈。低头一看,露出的花纹就是双凤朝阳的样子。凤尾卷成云状,凤冠犹如火焰般燃烧着,在翅膀之下还藏着一个小小的“卐”字花纹。
和外婆家的一样。
“这块锦。”他强忍住声音发颤,“多少钱?”
老汉把小刀放下来,抬眼瞪了他一眼。
“八百。”
“不讲价?”
“不讲。”老汉将黑布帕子向下拽了拽,“老货。我收的时候就已经花了不少,你看看纹路——这就是正宗的双凤朝阳,已经有多年历史了。”
顾凡没有回答,小心地将这块锦翻了个面。
背面一角缝有一片褪色的红纸,上面的文字由于时间久了而变得有些模糊,但是还能辨认出“雅朵”两个字,笔迹非常纤细,应该是女性的手写体。
“这字……是谁写的?”
“不清楚。”老汉摇摇头,“收来就有,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的。”
顾凡将锦放回原位。他摸了摸外衣口袋,里面的钱不多,昨天晚上在ATM上取了六百,加上零钱一共大约六百多。银行卡里有余额,但是用信用卡买一块老织锦,他自己都觉得非常可笑。
“五百。”他说。
“小伙子,我报八百。”老汉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你要真心要买的话,六百六,吉利数,我给你一个塑料袋。”
顾凡没有说话,眼睛望着那两个字——“雅朵”。
他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在梦里见到过。
雨下得更密了。远处吊脚楼屋檐下有个人探出头来,正在收晾晒的苞谷串子。
“六百。”顾凡从内袋里拿出了钱包,“现金。”
老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织锦,然后从地上捡起一个印有某旅游公司logo的塑料袋。
“成交。”
顾凡数了两遍之后就把钱递了过去。老汉将锦折叠好放进塑料袋里,又随手从摊子上捡起一根红绳一起给了他。
“搭你的。系锦上好看。”
顾过接过了塑料袋。隔着一层薄薄的塑料纸,他可以感觉到锦布的重量并不太重,但是还是有点压在手腕上,使他的手有些酸痛。
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蹲下身来仔细看了几秒钟露在外的花纹。凤尾上雨水顺着曲线流下来,使得颜色更深一些。
他站起身来。
心跳还没有停止,手指头也还在发麻。
他手里拿着塑料袋,慢慢的走在老街上。雨雾蒙蒙的老街石板路呈现出青灰色,两边的吊脚楼就像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旧木匣子。他没有打伞,肩膀上的外套也被雨水打湿了颜色。
走到街口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个旧物摊——老人又把头低下继续削那根木头,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根本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把塑料袋移到左手,右手不自觉的伸进裤袋里,手指还有一点微微的发麻。
那个站在山崖边回头看的时候跳下去的女子的画面,还很清晰的印在脑子里。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把目光收回,然后往预定的旅馆的方向走去。
塑料袋里的那块锦隔着一层塑料,感觉比之前的要稍微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