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兵册
沈渊不让人住进西塾。兵得住外头。
他和孙九把灰口北头那排旧屋重新立了起来。墙是半砖半土,顶子用草帘压了。沈渊自己背草,阿六带人糊泥。阿九来看过一回,站了一会儿,说:“这里得再挖条沟。不然春天山上的水下来,全往屋里灌。”沈渊就让人挖。沟不宽,可深。阿九说:“沟底撒点炉灰,不滑。”沈渊照做。
前队先住进去。不算多,二十几个人。都是军塾里大些的。阿六当头。程小刀不跟他们挤,还睡灰口西边那间。他说自己野,看不住人。沈渊骂了他两句,就让他去了。其实沈渊知道,程小刀是坐不住。他爱夜里跑,爱单走。真让他当营官,反而废了。沈渊不勉强。西塾这会儿,正缺能自己找食的狼。程小刀这性子,有用。
阿六就稳。他每日清早带前队沿灰口跑三圈。不算远,可刚睡醒,风一顶,几个小的直打摆。阿六不骂。他就自己在前头跑。跑完点人。少了人,不说话,只站在门口。等人回来。那几个后生自己就怕了。沈渊不去看。他知道,这种怕,比打还管用。
阿九也上心。她让刘婆子把前队的口粮单列出来,一人一天两顿,晚上不点灯。阿九说:“兵不出夜活,灯就省。”沈渊没说话。这女人,比谁都会抠。可西塾的家底,就是这么抠出来的。沈渊有时觉得,阿九像个从北原手里抢日子的管家。她能把一口锅分成三份,还能让吃的人都念她的好。
这天,沈渊把阿六和程小刀都叫到西塾后头。沈渊问阿六:“前队二十几个,夜里拉出去,能不出声走三里吗?”阿六说:“能。昨夜试了。就是回时有两个崴脚。”沈渊说:“能走三里,就能跟。明晚我去看。”程小刀说:“那我呢?”沈渊说:“你带几个眼睛好的,先去旧堤。别进,就伏。看他们夜里敢不敢点灯。”程小刀说:“行。我这就去。”沈渊拦了:“不急。先睡半日。夜里才有力。”程小刀“哦”了声。沈渊又说:“都别和北原硬碰。现在不是时候。你们死一个,西塾就少一个带头的。”阿六点头。程小刀也不闹了。
夜里,沈渊随前队出营。天极黑。风从北边来,刮得草响。他走在最后。前头二十几个人,一个跟一个,脚步声压得低。沈渊听了一会儿,心里有了数。队形没散。有几个人脚步发虚,可还能跟。沈渊想,再练半月,这批人就能放出去,打一回真正的伏。不杀人,只抢。抢北原运到西边的木炭和铁器。沈渊已经让程小刀去探了。他说,西塾要先有刀。有刀,人再多,也不怕。
回到西塾,阿九没睡。她在灯下补沈渊那件旧袍。沈渊说:“衣裳将就。你先睡。”阿九说:“这口子再大点,你夜里出门跟穿纸一样。”沈渊不说了。他坐过去,看阿九补。阿九抬头,说:“你今日带人出去,没碰见什么?”沈渊说:“没有。就是风大。”阿九说:“这风一吹,雪就存不住。北原的粮草该紧。正是我们动的时候。”沈渊说:“是。所以得快。刀和人都得快。”阿九点头。沈渊看她。灯下,阿九脸发白,可眼睛亮。沈渊说:“等这阵过了,你歇两日。”阿九说:“西塾没歇的时候。你打你的,我管我的。别叫我回头。”沈渊不再说。他知道,阿九心里有本账。这账比他的刀还硬。沈渊躺下。外头有风,有雪。沈渊睁着眼,等天亮。他要在北原最冷的时候动手。不是赌。是算。沈渊想,西塾这三年,总算从躲变成动了。不是几个人。是上百人。往后,人会更多。沈渊不怕人多。他只怕没粮。有阿九在,粮不会断。沈渊闭眼。火在。人也在。这西塾,该咬出去了。沈渊睡。天灰白。鸡叫。雪停了。沈渊起。他穿上阿九补的袍子。那袍子厚。沈渊想,这针脚里,全是阿九。他推门。天冷。可西塾,已经有人在动。阿六带人跑。程小刀打北边回,眼红。沈渊喊他:“先去睡。”程小刀说:“不困。北原有人过旧堤。往西,没进灰口。”沈渊点头。沈渊说:“今晚,我随程小刀去。就那伙人。一个不留。”沈渊回头。阿九站在门口。沈渊说:“别等。我天亮回。”阿九说:“带几个饼。”沈渊接过。还热。沈渊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西塾的火,好像又高了一寸。不是火。是刀。不是沈渊一个人的刀。是西塾长出来的刀。沈渊走远。阿九没动。她知道,这西塾,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躲在山里的破谷了。它要往外走。要往北原身上走。这,就是西火。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