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战养
军一定下来，西塾人反倒不慌了。以前一听北原要来，女人们还缩一缩。如今，灰口那排旧屋外头，天不亮就有跑步的声。不是马，是人。一个一个，喘得像小牛。沈渊说，这声比鼓都提气。
西塾开始算着打仗。每一次出去，都有账。沈渊不叫阿九去前头，只让她管后头。他说：“前营拿回来的，你清。清完，分三份。一份给军，一份给西塾的粮，一份给西边。把账记好。下回能打哪儿，全看这回拿回什么。”阿九照做。她甚至比沈渊还想得深。她让刘婆子把铁器都先归一处，又让孙九挑能用的打箭头。阿九说：“铁是死的。箭能出去，又带命回来。”沈渊笑。这女人，现在满脑子都是“拿回来”。这，正是他要的。
西塾第一回成军出去，是抢北原一个炭点。程小刀先探，阿六带前营包后，沈渊坐中。一个炭点，七个人。天没亮就摸掉。不杀剩。炭全拉回，人没留。这是西塾的规矩。沈渊说：“不是我们坏。是北原的人，回去了还会带人来。这西边，不留哨，不留灯，不留人。”程小刀回来时，身上都是炭黑。他笑，说像从地底钻出来的鬼。沈渊说：“鬼才好。北原的人看见你，先怕。”那回炭拉了半车，盐有一小袋。阿九全记了。她让刘婆子把炭分给灰口最北头的几户，又让孙九把炭灰存起来，说能肥地。沈渊看这女人，像看这西塾的另一半火。不是明火，是灶火。
沈渊又说：“仗不能停。一停，人一松，前头全白打。”程小刀说：“那还打哪？”沈渊说：“往东。东头有条旧路，北原人运铁器常走。你带风队先去看。别动手。看他们几个人，什么车，几匹马。看够了回来。”程小刀就带人去了。他如今不单冲，也学会蹲在草里数数。沈渊有回跟着，见程小刀在灰里一趴就是半宿，回来嘴唇冻得发紫。沈渊说：“好。你算个人了。”程小刀愣了。沈渊说：“能忍住不出刀，才算会用刀。”程小刀记下了。
阿九也忙。她把女院的人分成两拨，一拨做鞋，一拨缝护膝。沈渊说：“这是给前营的？”阿九道：“前营不护膝，夜里一跪就废。我们西塾人是少。可膝盖得硬。”沈渊就不说话了。阿九总能把最不起眼的地方，缝成最结实的。这西塾，不是靠哪一场胜，是靠这些细得不能再细的打算。
这阵子，西塾真像活过来了。不是热闹。是劲。往一处使的劲。连周家坡和灰灯庄那边都来人问，说想入前营。沈渊不马上收。他让阿六看人。阿六说：“能跑的，能背的，能熬三天的，才要。”沈渊说：“对。我们不是拉壮丁。是挑能往北走的人。”那些人就等。也有的等不住，跑了。沈渊不追。西塾要的是不走的人。这地方，不缺人。缺的是把根扎下来的人。沈渊想，这三年，他终于把西塾从躲着跑的兔子，变成了会往北咬的狼。狼不叫。可狼知道，哪块肉能养命。西塾现在就是。打一仗，肥一圈。肥一圈，再打更远。沈渊看阿九。阿九也看他。沈渊说：“等东头事定，我带你出西塾看看。”阿九说：“不去。家不能离人。”沈渊说：“不是今日。是以后。等这西边都稳了。”阿九低头，缝鞋的手没停。沈渊看那鞋。底子纳得极厚。沈渊想，这鞋，能走很远。沈渊说：“我给你也纳一双。”阿九说：“你纳的不能穿。”沈渊笑。阿九也笑。这笑，被灯一晃，像这西塾，也软了一下。可沈渊知道，软完，还得硬。因为北原不会软。沈渊得把西塾，越打越大。不是想去当王。是这西边的人，再也经不起让人当灯油抽了。沈渊起身。他得去灰口。明晚，东头要动。这一次，不只要抢铁。还要把那片地也收下。沈渊要把西塾的地盘，一寸一寸，全换成能种粮、能养人的土。沈渊想，这，才是打仗。不是杀人。是拿北原的命，换西塾的活。沈渊走出门。外头，风又紧了。可西塾的火，还热。沈渊回头。阿九还在灯下。沈渊喊：“早点睡。”阿九“嗯”了声。沈渊就出了院。今晚，他得去看看前营的火。不是怕灭。是得让他们知道，沈渊就站在他们前头。这，才带得动人。西塾的火，不灭。沈渊这人，也不能倒。沈渊走进夜里。像一截烧不化的铁。这，就是西火。哥，我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