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的时候，楚寻从水渠里爬出来。渠壁上的土被露水洇了一夜，手指抠进去，泥粒从指缝里挤出来，凉津津的。他撑着渠沿翻上来，膝盖在石砾上磕了一下，疼得闷哼一声，那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完全出来。衣服上沾了露水和枯叶，背后湿了一片，风一吹，贴着脊梁骨，像贴了一块冰。他拍了两下没拍干净，枯叶碎在掌心里，黏糊糊的，他没再管，拎起布袋，沿着渠边走上土路。晨光从东边漫过来，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是一点一点，从灰白里渗出一层很薄的青，把田野照成灰绿色的，和昨天一样。但空气里的水汽比昨天更重了，不是雨前的闷，是湿，是凉，贴着脸颊，凉丝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前方慢慢浸过来，先浸到空气里，再浸到皮肤上，最后要浸到骨头缝里。
他走了一个多时辰，路开始变软。土不再是干的碎土，是湿的，踩上去往下陷一点，鞋底带着泥，走几步就重了几分，像是谁在鞋底上悄悄糊了一层膏药。路边的草也变了，从枯黄变成浅绿，叶片更宽，更厚，边缘不再翻卷，是舒展的，像是被水喂饱了，一根一根支棱着，叶尖上挂着露珠，走快了打在小腿上，裤子湿了一截。他放慢了步子，蹲下来，用手指捏了一下路边的土，土是潮的，能捏成形，成团，松开后指腹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泥浆，带着一股腥甜的气味，和古堡后院的土不一样，那里的土是干的、苦的，这里的土是活的。他在草上蹭了蹭手指，草叶上的露水被蹭掉，露出底下更深的绿。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裤腿上的泥点随着步子一点一点往下掉，落在身后的路上。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听见了水声。不是河的声音，河是近的、急的、有方向的。这水是远的，沉缓的，像是在远处翻动着什么东西，每翻一次，风就带过来一点湿气，那湿气越来越重，重到呼吸的时候，肺里像灌进了半口水。他沿着路走了一阵，绕过一片矮树林，树枝上的叶子擦过肩膀，湿哒哒的。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了。是一片大湖。湖面灰白，和天空连在一起，分不清边界，像是一面被放大了无数倍的石板，铺在地面上，把天光收进去又放出来，泛着一层冷冷的银白。那银白不是亮的，是暗的，像是一块磨旧了的镜子，照不出人影，只照得出天色。湖岸是沙土和碎石混在一起，沙是灰黄的，碎石是黑的，草从碎石缝里长出来，被风吹得贴在地面上，边缘微微卷曲，像是被水反复浸过又晒干，浸过又晒干，已经习惯了这种折磨。
他在湖岸上站了很久。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鱼腥和水草混在一起的气味，凉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从湖底，从那些淤泥和沉下去的东西中间翻上来。他把布袋放在脚边，在湖岸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是扁的，表面光滑，被水冲了很多年，坐上去是凉的，那股凉意不是表面的，是从石头芯子里透出来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他看着湖面，目光从近处的浅水区慢慢往远处移，移到湖心那片更暗的区域。浅水区能看见水底的沙，沙是动的，被细浪推着，一层一层地往岸边爬。湖心那片是黑的，深得看不见底，像是一只半闭的眼睛，瞳孔在很深的地方。木匣贴着胸口，硌着肋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那起伏比平常慢了一些，像是被这湖面的阔大压得有些喘不上气。他伸手碰了一下木匣的盖子，盖子还是凉的，和昨天一样，但他能感觉到木匣表面有一层极薄的潮气，是湖面上的水汽渗过来的，正在缓慢地渗进木纹里，把那句话——“她在南边”——泡得发胀，泡得字迹边缘发毛。
他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脚边被拉到身后，又被拉到身侧。湖面上起了风，风把水面吹皱，那些细碎的波纹一层接一层地往岸边推，撞在碎石上，发出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翻了一次，又翻一次，永不停歇。他看着那些波纹，忽然想起师父画里的那座山谷——山谷里也有水，水是流动的，从高处落下来，在石头上撞碎，变成白雾，再落下来，汇成溪，溪是活的，是带着声音走的，是往前走的。而这片湖是停着的，把所有从上游带来的东西都收进自己深处，泥沙、水草、鱼的骨头、沉下去的船，不再放出去。他想，师父说的“她在南边”，也许不是指一个固定的位置，而是指一个方向，一片水域，一个走完就不会再回到原处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他知道他已经走到师父画过的那片水汽里了，肺里、衣服里、木匣的纹理里，全是这股水汽。剩下的路只有水知道，水不告诉他，水只是推着他，让他继续走。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响，在湖面上荡了一下，很快被风声吞了。他沿着湖岸继续走。脚下的沙土被湖水打湿了，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踩在什么很薄的东西上，随时会裂开，随时会陷进去。他没有停下来，沿着湖岸往南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推着他，不是猛烈的推，是持续的、无声的，像是一只手放在他后背上，力道不大，但不撤走，像是正在替他把剩下的路一段一段地缩短，让他走完每一段，又给他下一段。他继续走，湖岸在脚下延伸，和远处的天际线相接，那道分界线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像是一道正在被风擦掉的旧痕，擦着擦着，天就黑了，地就平了，人就走进去了，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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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