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灯下对
沈渊没再去灰口。他说今晚不出去,就真不出去。
阿九在灶上温了半锅水,给微儿擦手。微儿不老实,手一甩,水溅到沈渊脸上。沈渊没躲,只“嗯”了声。阿九说:“你就让她闹。”沈渊说:“水不烫。”阿九没说话,把微儿抱起来,往被里一塞。微儿翻个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沈渊坐在灯下,拿块粗布擦刀。那刀早擦过了,他还在擦。阿九说:“你心里有事。”沈渊说:“不是事。是日子要变。”阿九说:“怎么变?”沈渊说:“以前西塾是让人怕。现在,要让人服。也要让人来。”阿九抬头,看着他。沈渊道:“北原的人,我们越打,他们越会派。可这西边,不只要刀。还要人。没人,地谁种?路谁修?仗打完,不能只剩灰。”阿九说:“我知道。所以女院要再扩。孩子也得教。不止教活,还得教怎么活成西塾的人。”沈渊点头。他放下刀,说:“我想让你再办个‘工学’。不是认字。是教人手艺。木、铁、皮、绳,哪样都行。能跟着前营走的,最好。不能走的,也能留在西塾做活。”阿九道:“这得从军塾抽人。你舍得?”沈渊说:“抽。不抽,西塾永远是一群扛刀的。不能只是一群扛刀的。得有人会打铁,会缝甲,会看牲口。”阿九说:“好。我明日就点人。”沈渊说:“别点太急。先看几天。让他们自己选。选对了,比分得好。”阿九“嗯”了声。屋里静了一会儿。沈渊又拿起刀,把刀柄上那根红草绳绕了绕。阿九看见,没说话。
沈渊忽然说:“这绳是你给的。”阿九道:“多少年了,还记。”沈渊说:“记。北原的人还没死。这绳就是提醒我,该狠时别软,该回时别迟。”阿九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是这个家。”沈渊笑了一下。他说:“等西边这仗再打几场,我们就能把旧堤也拿回来。到那时,灰口就不是最外头了。”阿九道:“旧堤拿回来,北原离得就更近。日子不会更稳。”沈渊说:“可人会更多。地会更宽。西塾不能总缩在灰口后头。缩久了,火会闷。”阿九不说了。她知道,沈渊不是想当王。他只是想把西塾这团火,烧到北原再也不敢往西边看。沈渊也静了。他吹了灯。屋里黑下来。他听见阿九上了炕。微儿动了动,又静了。沈渊也上炕。他躺下,好一会儿才说:“我不在,西塾你要压住。程小刀能冲,阿六能稳。可他们得听你的。”阿九说:“他们听你的。”沈渊说:“你也是我。他们听你,就是听我。”阿九没作声。沈渊翻了个身,面对她。黑暗里,他看不大清,只觉着阿九的呼吸极轻。他说:“嫁我这些年,你苦不苦?”阿九道:“不苦。就是有时候,怕你回不来。”沈渊说:“我命硬。你就在这灯下坐着。我总能看见。”阿九说:“我就在这。哪儿也不去。”沈渊“嗯”了声。他不再说。这夜里,西塾像被谁往地里又按了一寸。不是塌,是实。沈渊想,这三年,打来打去,其实就为了这灯下一点温。他伸手,在被里找到阿九的手。阿九没躲。那只手,不细,不软。可沈渊一握,就知道自己这半辈子都系在这了。沈渊闭眼。外头,风又起了。不大。像这夜也在听他们说话。沈渊想,明天的路还长。可只要这手还热,路就不会断。沈渊睡了。睡实了。这回,他没做梦。他知道,阿九就在。西塾就在。火,也在。这,就够了。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