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归来
西塾的早晨，比从前还要热闹些。
前营的人回到灰口，没散。沈渊让阿六把车卸在女院外头，又让程小刀把马牵到后坡拴好。阿九领人出来，看了眼粮袋，又看了眼那些兵。她没夸。只让人打水，拿饼。阿六带人吃了，才各自回屋。
沈渊最后回。阿九在灶房给他温着一碗粥。他几口喝了。阿九说：“今晚不去了？”沈渊说：“不。让他们歇。”阿九“嗯”了声，说：“你去了，他们就没法歇。”沈渊不接。他知道阿九不是嫌他。是教他分轻重。西塾不是沈渊一个人的了。他太靠前，底下人就长不大。沈渊也不争。他脱了鞋，上炕。天还早。他听见外头阿六压着嗓子和人说话，说昨晚车轱辘差点掉。沈渊笑了下。这些后生，到底还嫩。可嫩有嫩的好处，不油，听管。沈渊闭眼。这一闭，就没再醒。他太乏了。
晌午，沈渊被外头的锤声闹醒。孙九开了新炉，要打锄。阿九昨儿说，今年东头新开的地硬，得先打几把。沈渊过去。孙九没回头，只说：“这火候还不够。你来得正好，给我拉半筐炭去。”沈渊就去了。拉回来，孙九才抬头，说：“前营那几个，今早把刀全拿来了。要我磨。我没应。刀得自己磨。不磨，断了也不知道。”沈渊点头。他看孙九。这老人，脸上黑，可眼不花。他才是西塾最实的那层底。沈渊说：“你教两个徒弟。光你一人，迟早累。”孙九道：“在挑。要能坐得住的。这活不是谁都能干。”沈渊说：“你挑。挑中谁，我放人。”孙九“嗯”了声，又开始打。火星子乱飞，像西塾往外蹦的魂。
傍晚，阿九把前营的花名册又改了一遍。程小刀进来，说风队又多个小子，才十四，可夜里比狗还灵。阿九说：“先别编。跟你看三回。不出错，再来记名。”程小刀说：“三回？那不得急死他。”阿九道：“急死也比送死强。”程小刀便不说了。沈渊在旁，给一张旧弓换弦。这弓是昨夜里从北原人那摸来的。不新，可还能用。沈渊说：“风队以后要配弓。不能光用刀。北原的哨子，有时隔得远。得有箭。”程小刀说：“那更得练。我让人去山后找硬木。”沈渊点头。西塾就这么转起来了。农忙时，下地。农闲时，磨刀。夜里，出营。白天，回炉。沈渊觉着，这才是他想要的样子。不是占山为王，是这地方，自己有了气。沈渊放下弓，看外头。南坡上，有人牵驴。灰口下，有孩子跑。烟直。风小。沈渊说：“再打两场，西塾就能往东再开一条路。到那时，这西边才真算我们自己的。”阿九没抬头。她拿炭条在册子上一点，说：“路要人守。人得吃饭。粮得下地。一样不能短。”沈渊笑。他说：“哪样短了？”阿九道：“哪样都紧。只是没叫你看见。”沈渊说：“我看见。所以我一步不多走。”阿九抬头，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信。沈渊不再说。西塾这三年，就是他们一人一脚踩出来的。沈渊前头踩路，阿九后头踩实。这火，不虚。沈渊把弓挂好。明晚，他还得出去。不是远。就在旧堤东头。那里还有北原一个小哨。沈渊要把它拔了。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把灰口和东头的路连上。路一断，粮就通。沈渊想，北原的人，很快就会发现，西边这条道，不再是他们的了。他们会来。来，也不怕。西塾已经会喘气了。它不再是一群人。是一块地。一块会自己长刀的地。沈渊回屋。阿九又在灯下。沈渊说：“这火签功，该给前营的人发一批了。”阿九说：“等过两日。等他们记牢自己是西火的人。”沈渊点头。他躺下。外头，有风。不冷。沈渊闭眼。他心里清楚，这西塾，已经越过了那三年的坎。后头的路，不是活命，是长。是让这西边，从土里长出一片北原再也不敢踩的火。沈渊睡了。他梦见一片麦地，是西塾的。麦子黄得发红。阿九在田埂上走。沈渊没喊。他就那么看着。心里，满的。哥，我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