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活转

沈渊天没亮就醒了。外头雨停了，檐下还在滴水。他披衣下地，没点灯。阿九也醒，说：“这么早。”沈渊“嗯”了声，摸到门口，把鞋穿上。他出屋。西塾的晨雾还没散，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白气。

女院有人。刘婆子已经在灶房忙活。孙九蹲在墙角，给一匹马钉掌。前营的人从灰口那头跑过来，脚步齐整，像在地上拍板子。沈渊就站在这雾里。他看着这些人。没喊，没停。西塾醒了。不是他喊的。是它自己醒的。

阿九不一会儿也出来。她先去的不是女院，是灰口。沈渊知道，她去压市。这两日赶集的人多。有真来换粮的，也有来“看”的。沈渊不拦。灰口得有人。阿九就是那根秤。

程小刀也忙。沈渊到灰口时，他已经把市口的人扫了几遍。沈渊问：“怎么样？”程小刀说：“几个面生。我让草儿跟着。有一个总往军塾后头绕。”沈渊说：“别惊他。让草儿先看。看他和谁说话，出什么。”程小刀点头。沈渊说：“今晚你带风队去灰口西头，别出太远。那地方草高，能藏。”程小刀“嗯”了声。

西边，阿六带人修路。沈渊午后才去。路已经清出半条。阿六说：“再两日能通。西边的小车能走。就是过溪那处得铺板。”沈渊说：“板我让孙九出。不要太好。能过车。北原若来，还能抽掉。”阿六会意。这小子，开始用脑了。沈渊不夸。只拍了拍他肩。阿六也没笑。他看那些铺路的后生，像看自己当年。沈渊说：“这路不在宽，在稳。以后西塾的地要往这头种，人得能走，车得能过。”阿六点头。

天黑尽，沈渊才回。阿九也已经回了。她把灰口的事和他说：今日盐价没乱，粮进出都有数，新来那几个，底子还没清。沈渊说：“先不收。让草儿再跟两天。”阿九说：“我也是这意思。这市开得越大，越不能急。”沈渊坐下。他看灯。灯油刚添过，亮。沈渊说：“这灯，比从前稳。”阿九说：“是人稳了。”沈渊就笑。他笑得不响。阿九也没再说话。西塾的夜又静了。可静里，有风，有烟，有极轻极轻的打更声。沈渊知道，这地方已经活了。不是靠他，也不是靠阿九。是靠每一个人。这，就是沈渊要的。西火，不止是火。是一片会自己烧的土地。沈渊睡了。外头，有星。不密。但亮。沈渊没看。他只觉着，这西塾，能走得更远了。不是他带。是它自己要往前。这，才是真正成了。哥，我继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 北边静

这一阵，北原极静。静得让程小刀发毛。

他来找沈渊，说：“哥，北原那边三天没一个鬼影。连旧堤的灯都不点了。”沈渊正给孙九送一块旧铁，闻言也不抬头：“静是好事。”程小刀说：“我怕他们憋大的。”沈渊把铁放下，转身。他看程小刀。这后生，如今也学会想后手了。沈渊说：“憋大的更好。他们一动，我们就能看清往哪压。这西边，如今不是他们说来就来的。”程小刀点头，可眉头还紧着。沈渊说：“你带风队往北多走五里。不点火，只看。看雪地上蹄印乱不乱。乱，就是人。不乱，就是风。”程小刀便去。

沈渊没跟。他回屋，阿九正往火塘里添柴。沈渊说：“北原这几日不来了。灰口松了些。”阿九说：“外头松，里头不能松。”沈渊道：“我让程小刀看北边。阿六还在西。灰口你压。西塾这几处都别空。”阿九点头。她说：“今日黄三让人送来两担干草。说西边牲口能用到开春。”沈渊说：“该送粮去。他那人，不白送。你记着。”阿九道：“记了。明日让军塾几个大点的送。顺带认路。”沈渊笑。阿九这是把送粮也当练。沈渊说：“以后这类事，你定。我只看刀。”阿九没说话。她看火。火不旺，可稳。沈渊也看。他忽然说：“西塾如今像这火。不烈。可耗得比北原久。”阿九说：“你以前是明火。现在是炭。”沈渊说：“炭好。炭能过夜。”阿九就笑了。这笑在火光里，像又给这屋子添了层暖。沈渊想，这三年，他打的不只是北原。是把自己从一把往外砍的刀，熬成一块能捂热的铁。这铁，现在能定西塾。以后，也能让北原凉透。沈渊不再说。天晚了。他出屋。外头黑，可西塾的烟还直。沈渊看那烟。像这地，还在喘。喘得轻。但活。沈渊知道，该往外走一趟了。不是打。是让北原知道，西塾没睡。西边还在。沈渊转身，回屋。阿九已经躺下。沈渊也上炕。他吹灯。外头风起。沈渊在暗中睁着眼。他听风。风从北边来。可这回，风里没有油味。只有土。干，冷。沈渊想，北原快来了。不是今晚。可也不会太远。西塾得趁这几天，把刀再磨一磨。不是磨快。是磨到每一把都有人握。沈渊闭眼。他得睡。明天，要带前营去西边。不是修路。是把西塾最硬的那一截，往北再挺一里。挺到北原的人一来，先看见的不是灰口，是西塾的刀。沈渊翻个身。阿九的呼吸就在后头。稳。沈渊心里也稳。这一觉，到天不亮。外头，有鸡叫。沈渊醒。他知道，西塾，又要往前一步了。哥，我继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 拔眼

沈渊没等北原，他先动。天还没全亮，就带阿六和风队两个后生往西去。风队昨晚摸过，西边坡上有北原几个旧“眼”——是那种半人高的土堆，上头插根暗桩，不点灯，白天也看不见。沈渊要拔的，就是这些。

到地方，沈渊先蹲下，看那桩。桩不新，可也没烂。上头还缠着几圈草绳，是北原人防冻的。沈渊说：“不整根拔。把底下刨松，让它自己倒。”阿六点头。两个后生拿短刀刨土。沈渊在后头望风。风不大。草已泛青。沈渊闻见北原那点油星味。这地方，他们蹲过。现在，归西塾了。

他让阿六把三根暗桩全起出来。不烧。沈渊说：“拿回去。孙九能改几根枪杆。”程小刀没来。沈渊说今晚再让风队来。这西边，今夜还能清两处。不是打人。是清点。把北原留在西塾外头的眼睛全挖了。挖了，北原就瞎一半。阿六问：“那明着的那几个？”沈渊说：“留。他们越看，越不知道该看哪。”阿六会意。这后生，已经能接沈渊的意了。

回到西塾，天已大亮。阿九在灰口。沈渊把桩子往孙九那边一扔。孙九瞧了瞧，说：“这木头好，油浸过。做枪杆不弯。就是短了。”沈渊说：“短就短。西塾人也不高。”孙九骂了声，又拿起来看。沈渊不理他。他回屋。微儿被刘婆子带着。沈渊自己倒水。他一边喝，一边想：北原不会让西塾这么清下去。得再快些。清到他们连西塾的门都找不着。可也不能太快。一快，就容易乱。沈渊放下碗。他心里那根线，已经放出去了。西塾现在就是一张网。阿九在里，阿六在西，程小刀在北。沈渊只管把边角再拉一拉。这网，不急着收。可等收的时候，得让北原一条都跑不了。

夜里，阿九回来。她说：“灰口今日有人问，说西塾是不是要往北打。我没应。”沈渊说：“不答就对了。西塾不打。西塾只在自家边上清东西。”阿九道：“我也是这说法。清自家的地，不用给谁交代。”沈渊笑。阿九又说：“女院有块地。我想种些药。不是吃，是刀伤。”沈渊说：“该种。让刘婆子带草儿。西塾往后，伤药不能靠换。”阿九点头。她坐下。沈渊说：“我这几日要往外多跑。西塾你多累点。”阿九“嗯”了声，说：“你跑你的。家里我守。”沈渊看她。灯下，阿九脸不红，眼不软。可沈渊知道，她一天也没松过。西塾这地方，是沈渊的骨，是阿九的血。沈渊说：“等清完西边这些，我抽两日，哪也不去。”阿九笑一下：“你说了多少回。哪回真闲过。”沈渊说：“这回。西边一清，我就给你和微儿烧锅水，洗个澡。”阿九不说了。她低头，过了会儿，说：“那也得把水烧热。别又拿凉水糊弄。”沈渊笑。这笑，比外头风暖。沈渊想，这日子，有仗打，也有话说。不是那种热热闹闹。是这种不咸不淡，却谁也离不开。沈渊看阿九。阿九也看他。这，就是他们的西塾。这，就是西火。沈渊吹了灯。外头，又静了。沈渊知道，明天，北原还不知道，西塾已经快摸到他们眼皮底下了。这暗里的刀，比明火还快。沈渊睡。他梦里，有田，有烟，有阿九。西边，全绿了。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