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都头身影在四五米之外停下,抬手操控之间,几道绕在指尖的黑气像粗藤条一样鞭舞着往肖彦击去。他不敢大意应付,急忙倒掠出去几步,那黑气却像长了眼睛一样紧跟不放。
他脚下一顿,朝左掠出一步,黑气跟着一折缠上来。急忙把三阳火运至剑身上灼燃,反手一斩下去。黑气一沾火气便被斩断前端一小截,断口顿时发出一阵呼刺刺声响,往后缩了缩。
肖彦不退反进,持剑迎杀而上,剑身火气忽地又涨了半尺,在组合技的斩、劈、削、撩之下,把那不断鞭打回来的黑气横砍成多段腥烟,在周边弥漫消散着。
“三阳火。”
周都头见识到那剑身火气之厉害,不由瞳孔骤缩,冷哼道:“难怪你敢闯,原来修的是金火法。”
肖彦没有回答,对方既能摸清自己底细,必须快速解决战斗了,否则拖的越久对自己越不利。于是不等黑气再起,他一步掠出,刺剑直取周都头面门。
周都头却不动,双爪往地面一拉而起,身上猛地涌起一股浓郁黑气,横在两人之间,结成一面厚实的黑气墙。
肖彦的剑尖,只刺进去了一寸,上面的三阳火气之力就被黑气墙稳稳挡住,再难以穿透进去。只因这黑气墙能量密度太厚了,产生了一股阻断之力。
周都头站在墙后面,嘴角翘起冷笑道:“你的道行,还是太浅了。”说着,一挥手,那面黑气墙轰地猛推出去。
那股巨力如同排山倒海之势压过来,直逼得肖彦连退数步,只得借势往后一翻让开,黑气墙从身下掠过去,把后边几棵巨大枯树被拦腰轰断。
周都头此时身上凝聚的黑气更加浓密,那黑气似乎是从地下借来的。在九幽地方,他的功法占据了绝对地利。越贴近地面打斗,反而越占据优势。
肖彦心中想毕,于是脚下运力一提,身影已掠至半空,落在附近一棵枯树上站立。周都头抬头望去,手中操控黑气从地面拔起,分作五股,追着肖彦上去。
“躲树上没用,就连这里的天,也是阴曹的天。”周都头冷声道。
肖彦没闲时间回复他,身影在枯林顶上跳跃转移着,手中挥剑一连砍散四股黑气,第五股黑气却擦过左小腿,顿感一阵麻意钻入腿内,腿下忽而变沉重了。
他落地一个踉跄,差点摔倒。没看伤口,只把掌心三阳火往小腿一按。阳火入体,嗤地一声,麻意才消退下去。
周都头已经疾步逼近,右手握着一把黑气凝成的横刀,当头劈出一招半月斩。肖彦只觉这一刀来势不轻,忙以一个后翻腾躲避,同时反举剑一招力劈华山在刀身上,顿时一阵气劲激荡。
对方手中的黑刀被击消散了,肖彦手中的桃木剑还在,接着一招反向上撩,直逼周都头面门。惊得他人急急退避三步,手中黑刀再次凝成,冷笑道:“身手是不错,但在这里,你打不过我的。”
“但你也拿不下我,不是吗。”肖彦也冷笑回道。
两人再次冲锋,发动新一轮攻势。周都头一个旋身跃出,手中黑刀跟着横扫过去。肖彦这次没挡,而是身子一矮,险险从刀下滑了过去,手中剑却嗡地响了一声,五雷符纹在这时全亮起来,反手在对方腋下衣甲削了过去。
周都头站定身形,低头一看,不禁皱眉,剑上的三阳火气已经划破他腋下衣甲,裂口里面有一股黑气在外涌。
他终于动怒了,低喝一声,先是举手放出几股黑气进行干扰,接着举刀横扫而上。肖彦沉静对敌,边打边退,先是挥剑砍散几股黑气,在黑刀劈来之时格挡住,借力后跃落在一棵枯树上站立。
周都头站在下面,目光恶狠狠盯着他,黑刀垂着,没有再追。肖彦知道,这人要出杀招了。果然,他把刀往地上一插,口中念诵着隐晦难懂的咒语,整片地面像活了过来,黑气从四面八方往那体内里钻。
“小子,让你见识一下本都头的巨灵术。”他的身形变壮实一圈,一身衣甲被肌肉撑的鼓鼓的。人也变得沉重了,沉重得只需要轻轻一跺脚,就有一股巨力震动得这片土地三十米之内跟着地震,并裂开了一道恐怖的大裂缝。
肖彦见状,不由眼神一凝,对方的神奇功法明显是在借九幽地气来壮实自身实力,不过想要绞杀他,可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
只听,又一道“轰隆”声炸起,他身下枯树被一道裂缝巨口吞噬,不得不跳跃闪避,转移到远处一颗枯树上。很快,整片枯树林就陷入一道道众横交错的裂缝深坑之内,不复往前。
周都头见久攻不下,仰头暴喝一声,一个蓄力弹跳射出三十多米远,一拳狠狠把肖彦身子轰退出去老远地上,不过人却还站着,没被放倒在地。
对方这一拳威力,产生的巨力之大,可谓霸道无比,轰得肖彦魂体一阵气息紊乱。他本想保存能量让自己走出九幽的,现在这场恶战,看来不耗费一点能量是不行的了。
于是,他把桃木剑咬在嘴里,腾出双手,飞快结印,同时口中诵持着九字真言:“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金光护体!”
法咒驱动法力护体,他接着又念诵起来“金光咒”,顿时有一团金光从胸口亮起来。随着法咒越念越快,金光也越来越亮。
周都头见状,不禁皱了眉,显然没料到这人被困九幽,还保留着余力。
“倒是想看看,是你的金光法厉害?还是我的巨灵术厉害?给我破!”
他怒吼着,身影朝肖彦狂奔而去,两只巨大拳头前凝聚着稠密黑光,带动着一股巨大压力的威势,直轰那金光内的身影。
肖彦根本没躲,神色沉静,只是双掌往前一推而出,金光瞬间璀璨炸开。先是一只拳头扎进金光里,像冰块投进火炉一样,嗤地融化成了一团黑烟。
周都头的脸色,在这时终于变了一下,但是为时已晚,那第二只拳头已经急不可耐扎了进去,同样被金光轻易融化掉。心中顿生退意,一面厚实的黑气墙快速挡在身前,同时抽离断手。
肖彦根本不给他安稳退走的机会,双掌继续推出去,轰的一声巨响,厚实的黑气墙被金光推枯拉朽般冲溃。
一股威势浩大的金光巨力,继续冲击着,直把周都头身上用巨灵术凝聚的九幽地气逐渐冲散。身子被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圈,沉重掉落在五六十米之外的地上。
肖彦举目望去,见周都头还活着,只是衣甲破烂,偏体鳞伤,忍痛站了起来。阴魂躯体的黑气变得稀薄了,双臂垂下,断手凝聚着一股淡薄黑气在缓慢修复着伤口。
这一战之惨烈,可让周都头伤得不轻,恶狠狠的看了肖彦一眼,那一眼意味深长,像要把他的样子紧紧记牢了。
“这次算你赢了。走吧,离开九幽,别让本都头再看见你。”他说完,慢慢往后退,退进了荒林更黑处,走了。
肖彦没说话,身子也没动。刚才施法,能量耗得太狠,魂体已经有些发虚,原地打坐调息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好受一点。
周都头已经败走,可这九幽的其他存在,不会让他好过的。当下得赶紧离开,寻路,找出口,不然下一次再来的人,就不是周都头一个了。
荒原无边,他继续一路走下去,抬头望,极远处有一线极淡的星光,像有谁在很远的地方烧纸。他朝那个方向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九幽这个界域不认人,外界的人进来了,就难以脱离出去。他只有靠自己,坚持下去。
他在灰暗的天幕底下,一个孤单的身影,又走了很远的路程,才看到远处有一座城。那城比黑土城更沉,远看像一头伏在荒原上的黑牛。城墙又高又厚,墙头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青灯笼。
灯是冷的,光照不远,却能把墙根下一圈地方照得发蓝。门上标明着“荒原城”三个血红色的古体大字,透发出一股诡异又阴森却又荒废清冷的压抑气氛。城门关着没人在外看守,门板极厚,上面钉满了铜钉,每颗钉子上都缠着几圈黑线。
肖彦没走正门,沿城根往西绕获取,一直绕到城墙拐角。那里有棵半死的黑树,树身斜着,像被人推了一把,又没完全倒下去。他借着树干翻上去城墙,墙顶的风很大,刮得衣摆贴在身上。
他小心翼翼扫了一遍城头上,除了那几盏青灯笼,没发现有守卫驻守,真是稀奇事,不过正和他意。于是猫腰贴墙走。翻进城内之后,见那些屋子全挤在一起,高高低低,参查不齐。
这里的巷子很窄,只容一人过。两边的墙上湿漉漉的,长着厚厚一层灰黑色的霉。路过的房子偶有几扇窗透出光亮,不是烛光,是一种惨白的冷光,别提有多阴森渗人。
肖彦是个道士,心里倒不怕这些,身影贴着那些暗处走。心里也知道,在九幽界域,这种地方看起来越安静,往往潜伏着无知的危险,所以越不能乱走。
他又经过了很多条巷子,发现有的巷子是死的,有的突然通到一口井,井口被用石块封着,周围撒了一圈被火熏过的黑米。
他没碰这些诡异东西,绕开继续走。但是心里总感觉自己像在被人暗中看着似的,又不是被某个人,而是像被这整座城,让心里渐渐产生了一股压抑感。
又走了一阵,他听见前面有声音,很轻,像人跪在地上小声念叨着什么?他不由得贴着墙探头观察。前面有一个更小的场子,四五个老人的阴魂跪在那里,穿着旧袍,额头贴在地上。
他们面前摆着一尊很小的“神像”,可细看一下又不是神像,倒是一截烧焦的木桩。他们念得极慢,像在给什么东西请罪。肖彦不动声色的退回来,心想这城里的人,已经不能按正常人“阴魂”算了。
他继续往城心走,途中那些青灯笼在晃,总把人的影子拉得极长。走了半刻,忽然停下来,看见自己的影子似乎不对劲。影子在身后,可影子的头上,好像多了一样什么东西。
肖彦没回头惊动,暗中手摸向腰后,握住了那把微微发烫的桃木剑。当下慢慢往前走了一步,影子也悄悄走了一步。可他发现那影子还是慢了一点,就一点,出来的那点东西就还没跟上自己的影子。
肖彦不再犹豫,猛然转身,桃木剑同时出鞘砍过去,可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那面光秃秃的墙。怪异的是墙上有东西附着,是一张灰白色的脸,不是画上去的,是浮在墙皮上贴着的,没有眼睛,只有一张嘴巴。
他手中剑尖一振,一点三阳火射出,像钉子一样打过去。那脸忽而被风吹走,一下就消散了。墙面上空空如也,在巷子深处,有东西冷冷地笑了一声。他没追过去,在这种诡异地方,越追反而越容易陷入对方的圈套之内。
穿过城心之后,看见了一座更大的宅子。不像是衙门,却胜似衙门。门前的两尊石兽比黑土城的还大。那宅子通体发黑,像用一整块黑铁铸成的。门口依然没有人,可肖彦一靠近,就感到一股极沉的煞气。
那煞气比周都头身上的还厚,他不是怕,是不想惊动里面的存在。现在这虚弱状态,已经不适合再打硬仗了。他慢慢退后,拐进了一条窄道。
就在这时,城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灭的非常有规律性,不是被人为吹灭的,感觉有一股诡异力量在暗中操控着整座城。
肖彦心里产生不好的预感,不再挑路,脚尖点地,往城墙方向掠过去。黑暗里,街巷景象开始扭曲变形,像是有什么巨大怪物从地底翻上来。
地面变得柔软,像踩在一层湿被子上,那些黑屋子一间接着一间在晃动不已。有些窗里伸出灰白色的鬼手,朝肖彦身子抓去。
他一剑扫过去,剑身朱砂火光顿时亮起,那些鬼手被烫着了,害怕地缩了回去。可缩回一只鬼手,另一边又伸出两只鬼手,一直没有消停,身影在无数鬼手之间奔逃。
肖彦一路杀到城墙边,见那黑树还在,一步蹬墙上去。就在跃出城墙的刹那,整座城像被什么巨大怪物从下面撞了一下,弄得震晃不已。但他已经落在城外荒地上,回头看过去,见城里一片死黑。
那些青灯笼全灭了,只剩那一大宅,还亮着一道极暗的光。他没再看,赶紧朝西走。西边荒原也有一座城,在经过城墙外时,听见一个流浪老人在墙根下自言自语。
那老人喃喃说了一句:“想要出城,得从西边废渡走。”他记住这话,不知道真假,可他得试试。
荒原向西,气流越来越阴冷。地面从黑土变成灰砂,又变成一片片裂开的干泥,前面有河,河岸全是烂泥和一层灰白色的浮沫。
远处还有一座断桥,桥身从中间断了。桥头立着一块碑,碑上的字早已经糊了。他走近了,才看清上面三个字:西渡口。
肖彦站在河岸上,冷风从河床里往上吹,冷飕飕刮的阴气让魂体不舒服,不觉运转起三阳火驱散之。
他注意到河对岸,有极淡的一点白光,不像是灯,也不像是火,像从哪里漏进来的一点白光。
他心头一动,九幽没日光,也没月光,那儿出现了白光?是否存在出口?可他刚要迈步走出去,河泥里忽然伸出一只鬼手,不禁吓了他一跳。
那手已经烂得看不出形状,不是一只,是几十只,几百只,刹那间整条河床都动了。他小心谨慎的后退一步,桃木剑握紧在手。看来,这西渡口可不是白走的。要过去,就得打过去。
肖彦没有急着下河道,那河道不宽,不过四五十步,只是河水冒出来的鬼手太多了,不停往上探出来。那些鬼手不抓别的东西,只朝他的方向抓出去,像是要把身子拽下泥巴里似的。
他站在岸上,冷冷观察着情况,剑上的五雷符纹在微微发亮。眼前这地方不对劲,那些看起来不是煞气,而是一种怨气。是那种压抑得太久、无处发泄的怨气,从河泥深处一点点往上翻涌出来,伴随着那些数不清的鬼手。
他得先试这河的水有多深,捡了块烂木,朝河里扔去。木头刚落水,几十只手同时抓过去,像争一口饭把木头扯进水里,连水泡都带冒一下的。他见状,心里犹豫了,这河不能下。
他又望了眼河对岸那点白光,光点极为稳定,白光下面似乎有路?于是继续找路,往上游走了几十步,看到河面在这里更窄,泥也更薄。有几只灰白的鬼手从泥里支棱出来,像在对他招手。
他没理,继续走。越往上,河岸越高,看见一棵枯树横在河上。那树干极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干一半埋进泥里,另一半倒下去,却正好搭在对岸。他目测了一下:这树干能过人。
他刚要上去,树干突然动了,轻轻一颤,像下面有什么怪物正往上顶。他退后两,定住身型一看,见树皮裂开几道口子,里面往外流出黑水。
紧接着,树根处浮起了一张灰白色的脸,还有点浮肿,像在泥里泡过水的浮肿,那脸没有眼睛,只张着嘴。嘴越张越大,连树干都镶入了口中。
肖彦见之不由心头微惊,看样子这整棵老树早就被怨魂给占据了。自己要是踩上去,就是往那鬼怪的嘴里送。
“肖彦。”忽而有个声音在叫他,很轻,像从上游飘过来的。
他没转头,这地方的鬼怪会学人说话。以前就听周守拙讲过,九幽里有一种叫“回音鬼”的鬼怪。它们不会扑人,却善于迷惑,只学人心里最熟悉的声音,让人自己回头。一回头,魂就散了一半,陷入无自我意识的迷魂状态。
所以他不答声,那“回音鬼”明显就是潜伏在这条阴河的鬼怪,紧接着又急急叫了一声。这次更近,像就在身后几尺之内。那声音这时又变了,变成了一个女人,不是金鸠,不是李小清,是一道更柔软的磁性嗓子,像他小时候在哪里听过?
“别走,你走不出去的。”
“什么声音都敢冒充,找死。”肖彦心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手上把剑横在身前,左手结印,又从丹田里调出一口真炁。那真炁精纯,温热,是从神魂最深处抽出来的一缕阳息。
他不敢多取,只分出极细的一线,缓缓提到喉间,再吹到桃木剑上。真炁吹之,剑身“嗡”的猛地一震。五雷符纹顿时从剑柄亮到剑尖,整把剑像从沉睡里醒了过来。金光从所有纹路里透出来,把眼前这条阴河都照得发白了一层。
他上前把剑往河边一插,真炁顺着剑尖灌入这片土地。瞬间有两道极细的红线,从剑下分离出去,沿河岸向两边蔓延过去,像两条烧红了的引信。
那些灰白鬼手一碰红线,瞬时灼烧起一层火焰将之化为灰烬,吓得远处那些鬼手猛地缩回泥里,再也不敢作祟了。
河床上浮起一层急剧翻涌的灰雾,像有什么怪物在雾里痛苦难受地翻了个身,又急急沉了下去,整段河岸都变得安静下来了。
肖彦没走那棵枯树干,因为心里对那白光在这区域出现产生了怀疑。有可能那边就是个圈套也说不定?这儿太不对劲了,真炁镇压时间不长,河里的鬼怪也没清除干净。他不能继续留在这儿耗费时间,收了剑,转身朝荒原深处走。
肖彦走了很久,才在一块大石后坐下。那石头像从天上砸下来的,斜插在土里。忽而耳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像没穿鞋,静悄悄的在石头后面走动。他手里马上握住剑,在等对方走过来,可那脚步声,只是停在石头另一面,没有绕过来。
“既然到了这里,就出来相见吧。”一个声音缓缓的说,不是周都头的声音,是个更年轻的人。
肖彦闻言,身影从石头一边转了出来。见石后站着一个少年阴魂,十五六岁模样,灰衣,赤脚,脸白得发青。肩上扛着一盏白纸灯,灯里没有火,却发白的亮。
“你这样子,找不到出路的。”少年目光平静望着肖彦,似乎知道他在找什么。
肖彦反问:“你的意思是,你能找到出路?”
少年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便转身朝西边走了,走了几步察觉到肖彦没动身,又回头对他道:“你现在跟我走,我可以带你到达渡口另一边。如果你不信我的话,那就自个请便吧。”
肖彦听之,犹豫了两秒,选择跟上去了。他始终相信一点,这地方不只是有坏鬼,也会有好鬼。也许那少年就是一个好鬼,也许不是?可眼下情况,只能赌一把了。
少年的步伐走得很稳,像认得途中的每块石头。两人在灰砂地上走了约莫半刻,前面又出现了一条河。比刚才那条窄,两岸长着些低矮的白色水草。阴风一吹,水草微微晃动起来。
“这是旧渡。”少年解释说,“能过。但只能走一趟。走到一半,不能回头,不能低头,不能说话。看见什么,都不能停,要继续走下去。”
肖彦点头,目光观察了一番河道。少年把白纸灯往河面一照,那河上竟诡异地浮出一排发白的石头,每块只容一脚踏上。少年先上去,肖彦跟着。
他踏上去时,听见身后有一道极轻的哭声传来,似乎在引诱他的注意力回头观看。想起少年刚才的话,他没有停,也没用观看,继续走。
河面的水流极静,他逐步走在石上,看见前面少年瘦小的背影,在河雾里越来越淡。心里不禁想起紫云观,想起金鸠,想起师父,想起贺云舟,想起李小清…
这些只是一瞬间闪过的念头罢了,肖彦没敢多想下去,怕自己一多想下去,脚步就跟不上少年那道身影了。
走到河心时,他脚下忽然一沉,不是石头沉了,是整条河都像活了过来。白色石头出现了龟裂,裂缝里渗出了一层灰水,他身影冷不防一个打晃。
前面的少年忽然停住身影,没有回头,只是把灯高高举起来。那灯看起来不亮,却能把正片河雾照散。他顺眼望去,河岸就在十步之外,他得努力走出去。
当肖彦终于踏上岸时,回头一看,那少年已经不见了。白纸灯放在岸上,已经灭了。风吹过来,把白纸灯吹得微微晃动。他朝灯鞠了一躬,继续往前走,自己后面的路程可还长着。
他又走了许久,前面出现了一片灯火。那灯火不亮,像蒙着层纸。远远看,以为是谁在黑地里点了半截蜡烛。走近了,才认出是一片集市。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门。几排破旧的棚子搭在灰土路两边。有些摊子还歪着,像随时会塌。烛光从那些摊子底下漏出来,照得地面一块黄的,一块黑的。
他没急着进去,站在高处,又往那集子里望了望。发现有人“阴魂”,很多人,穿着旧衣,慢慢地走。不挤,不闹,像一群没睡醒的人。他们在一个个摊子前停停走走,摊主坐在后头,也不招呼。整片集市不闹热,却是静得可怕,只有一阵阵阴风把一些破布条吹起来,扑啦啦地响。
为了不招惹麻烦,他把桃木剑收了。这地方不能随便露兵器,否则很容易被他们集中针对。当下拉了拉衣襟,低头混进人群。集子里的气味很怪很杂,有纸钱烧过的味,有霉味,还有一种极淡的油腥味。
他一路走下去,发现摊子上卖的东西大多不是活物,有纸衣、纸鞋、黑香、灰米,还有些用泥捏成的小人。那些小人有男有女,脸都朝下。他不看,知道这种地方,只是为阴魂服务的。
又走了一段,他看见一个茶摊,摊子后头坐着一个老汉,头发灰白,脸上没什么肉。他正用一把黑铁壶往碗里倒水,水是绿的,不是正常的茶水,就那样倒进碗里,连热气都不冒。
有人在摊前坐下,老汉也不问,只把碗推过去。那人端起来就喝,喝完了,从怀里摸出一小片黑纸放在桌上。老汉收了,又倒下一碗。
肖彦没坐,站在几步外,看了一会儿。那老汉忽然抬头,朝他望来。目光不亮,却像早看见他了。他没躲避,径直走了过去,在条凳上坐下。
“要碗水?”老汉问。
“问个路。”肖彦说。
“这地方的路,不外问。”老汉又去擦碗,动作慢悠悠的。
肖彦也不急,看了看老汉的摊子,又看了看那碗绿汤。老汉忽然笑了一声,道:“外地魂,还带着阳火。只是你这阳火,再这么烧下去,会先把自己点着了。”
“不烧,也走不出去。呆久了,就真变成这里的阴魂了。”肖彦苦笑说。
老汉不笑了,放下碗,凑近一点道:“你要是想走,就往西。集子最西头,有盏不灭灯。灯后的巷子,叫回魂巷。巷子直通五道口。但是道口有鬼差看守。能不能过,看你自己造化了。”
肖彦想再问清除一点,老汉却像忘了事情似的,又去擦自己的壶。他知道问不出了,起身,继续往西走。
集子不大,可他走得很慢,不是累了,是怕引起人们不必要的注意。沿路有摊子在卖小泥人,有些是空的,有些装着半截魂,这是把某些游荡孤魂拘进泥人里面来买卖。他发现这里处处充满着诡异与邪恶,更像是一个三不管的鬼市。
到了集子最西头,他果然看见了那盏灯。灯色极旧,铜皮包着,上面裂了一些纹。可那火光却亮得很不正常,无论阴风怎么吹过去,它都纹丝不动。
肖彦提起警惕心,谨慎从灯下走过,灯光打在身上,像有人拿凉水从头顶浇下来。脚步没停下来,灯后的确有条巷子,很窄,青砖旧得发黑。
他走进去,发现巷中无人。走着走着,听见身后有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跟踪自己。他没回头惊动,只是加快了步行。那脚步声也跟着快了起来。巷子很长,却不能跑,容易惊动附近看守的阴差。
他提着心走了许久,巷口终在前面出现,走进一看,有五条路,五道出口,里面黑压压一片,无法从外面辨识里头情况。一道严厉声音从旁边传来:“新来的,过五道口,要验牌。”
他转脸一看,有个阴差从阴暗处走出来。身形比周都头还高半头,穿黑甲,脸上蒙着一层灰布,只露出来下面一张嘴。
“我没有牌。”肖彦沉声道。
“没有牌,就是私魂。”鬼差闻言,语气变得冰冷下来,慢慢上前一步威慑道,“既是私魂,就要收。”
肖彦自觉性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因为怕,而是在观察五道口此时有几个阴差在值守?如果五个阴差都出来了,自己就走不了。
可是等了好一会儿,眼前只有这个阴差出现。看来其他四个阴差不在,于是他不再等,右手拔出腰间桃木剑,运转三阳火让剑身燃起一层青火,剑尖在前画了两圈,再点压过去。
阴差也怕青火,顿时被逼退两步。肖彦趁机从左侧巷口闪入,阴差怒叫着转身追入。他在里面转弯,又转弯,巷道一直在变弯,还连通其它巷道。不管他怎么跑,前面总是有路。
直到前面露出一点暗淡光点。不再是灯光之类,能明显感觉到是天色在亮了。他脚下用足了力气朝那点光逼近,当冲出巷子之外,发现前面是一片极开阔的山间坡地。坡下,有一条河道,河对岸是一片灰色的山。
肖彦回头一看,阴差没有追出来,身后已经不再是什么五道口,只有一片低矮的黑林子。这五道口,竟然也是一处时空通道。他又观察了当前界域的天幕,天色确实在亮,透发出一层灰白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