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影翻涌的黑雾微微一滞,语气添了几分探究兴致:“哦?神倒是想听听你有什么别样说辞。”
君逸尘目光平和望向风雪旷野,缓缓娓娓道来:“自私本是万物生灵与生俱来、只为存续自身的本能,先天无关善恶。便如同初生婴孩落地便知寻乳求食,不过是求生之举,何来罪孽一说?”
虚影发出一阵低沉戏谑的笑声,“哈哈哈,帝鸿,你这是要为你们凡尘生灵辩驳开脱?”
君逸尘神色坦荡,坦然开口:“我并非辩驳。说到底,我也本就是一个极度自私之人。”
“哈哈!”
虚影笑意更深,满是玩味,“以身扛劫、护尽苍生,当世公认最无私的人祖帝鸿,竟自认自私?若连你都是自私之人,这诸天亿万界,怕是再无无私之辈了。”
君逸尘不避本心,缓缓道:“前些时日,我斩杀你麾下使者,断其四肢、万剐凌迟,世人只会道我杀伐果断、镇杀邪魔,可我心底清楚,我大半都是在泄私愤。是为我惨死孩儿被斩头颅之仇泄愤,是为万千生灵的血海深仇泄愤。”
“我自私不假,我利他亦是真。我这份私心,并不损人利己、她祸乱诸天。我报私仇,诛恶邪,肃清世间祸乱,我在成全自己执念的同时,亦护住了心中苍生、稳住了诸天秩序。”
“凭己之力成全自我,谓之私,无罪。夺人之利丰满自身,谓之贪,有罪。我自私,却不害世。利己,亦能利众生。于这世间而言,这便足够了。”
虚影一时静默,随即轰然失笑,黑雾漫天震荡:“哈哈哈,帝鸿啊帝鸿,神果然从未看走眼,你总能说出一番颠覆神固有认知的道理,次次都令神心生惊叹。那神再问你,依你之见,世间善恶究竟该如何界定?”
君逸尘立于风雪之中,缓缓作答:“本源之内本无善无恶,所谓善恶,大半只是立场差异催生的评判。真正生出恶业的根源,不是私心本身,而是人是否为满足一己贪欲,主动去掠夺、戕害旁人,起侵害之心,方生恶业。”
虚影黑雾缓缓收拢,说道:“说了这么多弯弯绕绕,你终究不曾正面回答方才的问话,也未曾给‘罪’下一个定论。”
君逸尘迎着呼啸风雪,回道:“你我之间本就没有恒定的善恶标准,不过是立场截然相悖。倘若今日我赢下这场天地劫数,后世史书便会记下我护世的功业;可若是你倾覆诸天,于你而言便是解脱大道,于众生却是灭世浩劫。我生来护持万灵,私心驱使我下意识站在生灵一侧,就像当年幻樱之祸后的归樱者,纵使其中藏着忍辱负重的隐形守护者,可为安抚万民、稳固疆土大局,他们注定要赴死,也必须赴死。同理,我认为父神没错,若当年镇压你便能换得天地安稳、万物生生不息,站在众生的立场,你便注定要被禁锢。”
“哈哈哈。”虚影放声长笑,“巧了,神亦是极致自私。神所求唯有挣脱万古囚笼,重塑可以容纳无序的天地,如此一来,你们这群桎梏我的秩序生灵,自然也该消亡。”
风雪里二人相视,一同低声发笑。
君逸尘缓缓开口,道破二人底色相同的本质:“所以你看,为何要二元对立?你我无绝对的对与错。善恶也从不是与生俱来的属性,只是人心依托自身立场划分出的评判。至于你方才追问何为真正的罪,在我看来无非无明二字!”
“无明?”
“没错,便是无明。你吸纳众生万般悲苦怨怼壮大自身,想来你也通晓业力循环之理。”
黑雾微微翻涌,虚影语气淡漠,带着看透轮回的凉薄:“神自然知晓,万般带不走,唯有业缠身的道理。众生执念丛生,造一身繁杂业债,若任由他们循着因果自行了结,只会沉沦更深,在轮回苦海里反复挣扎,永世不得脱身。”
君逸尘轻轻摇头,语气藏着悲悯:“世人总妄图趋吉避凶,借神通、机缘强行扭转命途灾祸,以为能绕开当下磨难。可他们不懂,业力从来不会凭空消散,今日刻意逃避不愿承担的业债,只会层层积压,待到因缘汇聚之时,化作更为惨痛的劫难加倍降临其身。”
“我的好友悟心便是看透了这一层因果闭环,才创出独属于他的弗法,以随遇而安、随缘消业为根基,教人不躲灾、不避债,直面自身造下的一切因果。你素来冷眼旁观生灵浮沉,瞧不上众生困于贪嗔痴缠、自寻苦果,可诸天轮回之中,确有无数人历经百世颠簸,受尽苦楚后幡然醒悟,甘愿一步一劫洗尽满身孽债,挣脱执念牢笼,修成觉者。这般事,你总无从否认,对吧?
虚影周身黑雾冷沉沉翻涌,语调裹着万古沉寂的漠然:“神不曾否认,可这般醒透之人终究寥寥。绝大多数生灵得大自在、自我解脱之后,便独善其身隐于清寂之地,无心回头渡化尚在苦海中挣扎的同类。似你、似悟心这般甘愿留在浊世扛下万千业苦的,诸天轮回难寻一二。”
虚影顿了顿,笑意凉淡:“何况纵有零星觉者点灯引路,又能改变什么?你我曾在涂岭对弈之时,神早已言明,区区一点微光,放在鸿蒙倾覆、秩序与无序碰撞的大势面前,终究掀不起半分波澜。”
君逸尘垂眸望着脚下覆雪荒原,声音淡了几分,藏着过往那段难以释怀的迷茫:“从前我亦是这般想法。当初勘破你的本源,知晓你本就是秩序归于无序的天地必然,并非纯粹嗜杀邪魔,任凭我等修行者境界再高,于这天地大势而言都如同尘埃,那一刻我确实心生茫然,只觉无论如何挣扎,都拦不住既定走向。”
他抬眼重新看向黑雾凝成的虚影,眼底重凝几分笃定:“最后是我的妻子一语点破困住我的关键。”
虚影周身黑雾微微一敛,几分好奇漫过淡漠的语调:“哦?雪国的那位小神女究竟同你说了什么?”
君逸尘缓缓复述当日那番开导,“彼时我满心颓丧,只觉永夜横亘前路,你执掌的无序大势无可阻挡,众生与我不过转瞬消散的烟花,仅有一刹芳华,如何抗衡万古倾覆。她未曾驳斥我的灰心,反倒轻声问我,烟花绽放之时,算不算得上绝美。”
“她同我讲,烟花寿命再短、燃尽便归于虚无,可绽放一瞬,能撕裂四下昏暗,整片天地唯独它璀璨夺目。生灵亦是同理,若万千世人皆愿燃尽本心、绽放微光,点点星火交相映照,便足以熬过漫漫长夜,等至破晓晨光。就算到最后终究无力逆转天地崩塌,我们奋力抗争过,也守住了万灵不肯屈膝的一身骨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