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陶序还在揉眼睛。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总梦到那道光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像有人在拿遥控器反复按他脑子里的开关。
他打了个哈欠走进办公室,还没走到工位,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前台小姐姐第一个看见他,本来是端着杯子在喝水的,看见他进来之后杯子停在嘴边没放下来,然后她用一种特别快的速度把杯子放下,冲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您好请问找谁"的礼貌笑,今天是"您来了您请进"的热情笑。
陶序愣了一秒,回了个"早",往里面走。
经过茶水间的时候,正在倒水的小李侧身给他让路,让得很彻底,整个人贴在了饮水机旁边,就差给他鞠个躬了。
陶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下小李。
小李端着杯子低着头,像是在认真研究杯子里的茶包。
他继续往里走,经过隔壁组工位的时候,平时总要跟他杠两句的老周这次没杠。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嘴张了张,最后挤出来一句:"……早。今天天气不错。"
陶序下意识看了一眼窗外,阴天。
他转头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已经低头假装敲键盘了。
他坐到工位上,把包放下来,电脑还没开,主管就走过来了。
主管不是空手来的,手里端着一个马克杯,杯壁印着公司logo,冒着热气。
他把杯子放在陶序桌角,位置摆得正正的,杯柄朝右,方便他顺手拿:"小陶,刚泡的绿茶,你尝尝。"
陶序抬头看主管。
主管脸上的笑是那种"你辛苦了"的笑,可他以前从来没在主管脸上见过这种表情,以至于他盯着看了好几秒才开口:"……谢谢主管。"
主管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轻,像在碰一件怕摔的东西:"今天不急,你慢慢来。"
主管走了之后,陶序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先看了一眼桌角那杯茶,又看了一眼主管消失的方向,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确认上面没多出来"代裁"两个字。
他打开电脑,钉钉弹了一排消息。行政发的:"小陶今天想吃什么水果?我统一报上去。"
隔壁组同事发的:"陶哥,你这个月的周报我帮你写了,你核对一下就行。"人事发的一条,就三个字:"辛苦了。"
陶序把钉钉关了,又打开,又关了。
他深吸一口气,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他脑子里正在飞速运转,把所有的信息拼在一起——昨天请了一天假,今天回来所有人态度都变了。
主管端茶倒水,同事主动干活,人事发"辛苦了"——他以前被裁过的朋友说过,走之前那几天,公司会突然对你特别好,好到你不好意思不签那个离职协议。
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个逻辑。
要么是公司要裁员,他是名单上的第一个。
要么是公司要调他去什么犄角旮旯的岗位,走之前让大家对他好点,省得到时候闹起来难看。
他悄悄打开浏览器,在地址栏输了一个招聘网站的网址,回车。
页面加载出来的时候他下意识压低了一下屏幕,像怕被人看见。
他扫了几眼,没什么太合适的,要么薪资太低要么通勤太远。
但他还是往下翻了翻,万一呢。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明明什么都没发生,自己先开始刷工作了。
他关掉页面,重新点开钉钉,看见主管又发了一条:"空调温度合适吗?要不要调低一点?"
陶序打字回了一句:"合适,不用调。"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旁边工位的小刘戴着耳机看视频,今天没外放,鼠标键盘的声音都压得很轻,像在图书馆。
右边工位的老张打了一上午字,平时他的键盘声是整个办公室最响的,今天陶序几乎没怎么听见。
他觉得这安静太长了。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整个办公室都轻手轻脚的,连走路都带一种"小心别碰到他"的克制。
快十一点的时候,老板从办公室里出来了。
老板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平时他穿那件衣服的时候多半是要骂人,今天他走路的步子比平时慢,像在酝酿什么。
他走到陶序工位前面,陶序站起来。老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比主管重一点,但还是轻的。然后他说了一句:"小陶啊。以后不用加班了。到点你就走。"
陶序看着老板的脸,嘴里那句话差点就冒出来了——"您是不是要裁我?"。
他硬生生咽回去了,换成了一句:"好的,谢谢老板。"
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搭在键盘上,指腹微微发凉。
旁边小刘偷偷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了,老张把键盘声音压得更低了。
陶序靠着椅背,脑子里的念头转得比他手指还快。
不用加班了。
到点就走。
这不是裁员预兆是什么?
他以前看过一个帖子,说公司要裁人之前会给员工各种特权,让你觉得亏欠,签协议的时候不好意思多要补偿金。他越想越觉得对上了。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开始算离职补偿能拿多少了。
他坐了一整个上午,什么都没干成。
钉钉上那些"你辛苦了"的消息还挂着,桌角那杯茶已经凉了。
他中途去上了一次厕所,路过前台的时候前台小姐姐又冲他笑了一下,笑得他差点没敢对视。
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被慢慢打包的快递,所有人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小心翼翼地垫泡沫纸,就等着最后封箱的那一下。
中午十二点,他拎着手机下楼吃饭。
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他刚站稳,就看见王哥的快递三轮车停在路边。
王哥今天没穿黄马甲,穿了一件灰蓝色的外套,靠在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扁平的包裹。
包裹用灰布裹着,边角扎了细麻绳,看着不像普通快递。
王哥看见他出来,直起身子把包裹递过来:"小陶。这个,元界那边寄来的。指名给你的。"
陶序接过包裹,入手是温的。隔着灰布都能感觉到那种温度,像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包裹的大小和厚度,抬头想问一句什么,王哥已经跨上三轮车了。
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拆开看看呗。挺急的。"然后三轮车嗡一声汇入午间的车流,灰蓝色外套在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就没了。
陶序站在写字楼门口,手里攥着那个温热的灰布包裹。
他抬头看了一眼公司所在的楼层窗户,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
包裹上的细麻绳打着一种他没见过的结,绕了两圈收在一个小小的环扣里。
他捏住绳头,拉了一下,结松开了。
包裹还没打开。
可他已经感觉到,里面装的东西——跟今天上午办公室里所有反常的客气,似乎是同一条线上串着的。
他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灰布的边角轻轻掀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拆,先把它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小吃街。
他得先坐下来。
坐下来慢慢拆。
顺便想想,今天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